大理寺的卷宗库在大殿最深处,常年不见光,进门就是一股子发霉的纸张味儿,混着陈年的墨香。
苏棠手里捧着那份厚厚的卷宗,站在门口。
“给。”
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
负责看库的是个老头,叫周怀安,是大理寺里资历最老的录事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,只跟那些发黄的纸片子打交道。他接过去,那双手枯瘦得像老树皮,但翻阅卷宗的时候稳得很。
周怀安低着头,一页页地翻。
翻到柳贵妃亲手弑君那一段,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,停了大概有三息,又继续翻下去。
直到翻完最后一页,他合上卷宗,没说话,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盒火漆。
“啪嗒。”
红色的火漆封缄滴在卷宗的封口上,周怀安拿印章重重一按。
一个清晰的“绝”字印在了上面。
“入了库,就是历史了。”周怀安把卷宗往那一摞高高的案卷堆里一扔,声音沙哑,“沈大人,这可是大梁开国以来,最烫手的一份卷宗。您就这么交上来了?”
“不然呢?”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留着过年?”
周怀安抬头看了她一眼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这要是传出去,朝堂得炸锅。先帝的名声……”
“先帝的名声自有定论。我这儿只有真相。”苏棠打断他,转身往外走,“周大人,记好了,这卷宗谁都能看,唯独不能改。要是哪天这封漆被人动了,我可唯你是问。”
周怀安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沈大人放心,老朽这就把钥匙吞了,谁也别想进。”
苏棠走出卷宗库,长廊里阴冷得很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铁门,那里面锁着的,是两条人命,是两个家族的荣辱,也是她这几个月来的拼命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脚步轻快地出了大理寺。
回到王府的时候,日头刚过正午。
萧衍去兵部没回来,风影那小子估计又溜哪儿偷懒去了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苏棠进了屋,从柜子深处拖出那个旧木箱。
这是沈怀安留给她的遗物,也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。
箱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排排整齐的工具:验骨的探针、试毒的银针、还有几个小瓷瓶。
苏棠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瓷瓶。
它跟着她走了这一路,从发现线索到作为证据,现在上面还沾着一点牢里的土。
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,把瓷瓶擦了擦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箱子角落那个隐蔽的夹层里。
“啪嗒。”
瓶底碰到木板,发出一声轻响。
位置刚好,一点不差。
十年前,沈怀安把它藏在这里。十年后,它又回到了原点。
苏棠看着那个瓷瓶,就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“爸。”
她对着空荡荡的箱子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留下的这烂摊子,我替你收拾完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指腹轻轻蹭过那个瓷瓶的瓶口。
“赵崇文死了,柳明也死了。先帝怎么没的,现在全写在卷宗里了。那个害死你的真相,现在就躺在大理寺的架子上,谁也销毁不了。”
苏棠吸了吸鼻子,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好久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那边估计也不消停,指不定还在琢磨着怎么跟阎王爷辩辩法。但我得告诉你,沈怀安,你闺女没给你丢人。”
她笑了笑,把夹层盖上,又把那一排工具码好。
“这一页,咱们翻篇了。”
苏棠深吸一口气,合上了箱盖。
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顺着脚底板往上窜,连带着肩膀都松快了不少。穿越到这个世界,搅和进这一堆烂事里,图个啥?不就图个明白吗?
现在,明白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按理说也该歇歇了。
苏棠伸手去搬箱子,想把它重新塞回床底。
就在她手指扣住箱底的时候,指腹忽然摸到了一点不对劲。
木头箱子底部,通常都是平的。
但这块板,有点硌手。
苏棠动作一停,把箱子抱起来翻了个底朝天。
箱底贴着地的那一面,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拿袖子擦了一把,露出原本的木色。
在那木板的正中央,有一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地方。
苏棠眯起眼睛,从桌上摸来一把小刀,对着那块深色的地方刮了刮。
“呲啦——”
刀锋刮开表层的清漆,木屑卷起。
下面露出的不是木头纹理,而是刻上去的字。
字迹很深,一看就是用了很大力气刻上去的,而且笔锋很急,像是匆忙间留下的。
苏棠凑近了看。
那是一行极小的字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若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你已经查清了真相。”
苏棠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是沈怀安的字迹。
她握紧了刀柄,继续往下看。
“去苗疆深处,找藏经洞。第三层。”
最后的落款,只有两个字:怀安。
苏棠愣住了。
这箱子她翻过无数次,以前怎么没发现?
不对,这字迹藏在漆下面,如果不把外面的漆磨掉,根本看不出来。沈怀安当年肯定是料到了有一天这箱子会回到沈家人手里,而且是查清了真相之后。
苗疆。
藏经洞。
苏棠脑子里闪过之前那个死囚胃里的“醉仙藤”,还有那个不知所踪的苗疆圣女阿依。
那个给柳贵妃提供毒药的女人。
还有那个关于苗疆蛊术的秘密。
“看来,这故事还没完。”
苏棠手指摸着那行刻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沈怀安,你这老狐狸,当年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?
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扔,站起身,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:
“风影!死哪去了?收拾行李!”
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。
风影嘴里还叼着根草棍,一脸茫然地探进头来:“啊?沈大人,您刚平反,又要去哪啊?”
苏棠拿起桌上的刀,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“去苗疆。”
风影嘴里的草棍掉了下来。
“我去,这是要去抓那个阿依啊?那是蛮荒之地啊,那全是毒虫子啊……”
“废话那么多。”苏棠把刀插回鞘里,“去不去?不去我把你扔这给萧衍当沙袋练。”
风影缩了缩脖子,嘿嘿一笑:“去去去,您去哪我去哪。就是这回,咱们能不能不带那个死囚的碗?”
苏棠没理他的烂笑话,只是看着箱子底那行字,目光沉静。
第三层。
到底是什么东西,值得沈怀安把它藏在世界尽头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