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疆的山路不是人走的。
那是真真正正的“野路子”,一边是滑得像抹了油的石头,另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沟。风影牵着两匹马,跟在苏棠屁股后面,走得那是龇牙咧嘴。
“我说沈大人,咱都走了三天三夜了。”风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那一脸的灰混着汗,流下来两道黑印子,“您确定是这儿?这除了树就是虫子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别说藏经洞了。”
苏棠没回头,手里拿着根木棍,在前面的草丛里拨弄着。
“那是因为你眼神不好。”
她停下脚步,用棍子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山壁。
那地方看着就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,把石头捂得严严实实,跟个绿毛怪似的。
“去看看,那藤蔓底下有什么。”
风影凑过去,伸手扒拉开那些带刺的藤蔓。
“妈呀!”
他叫唤了一声,往后跳了一步,“这……这儿有个门!”
那是一块巨大的石板,上面刻着些乱七八糟的花纹,看着像是某种图腾。因为年代太久远了,门缝里都长出了青苔。
“这就叫藏经洞。”苏棠走过去,打量了一下那石门,“沈怀安那老头子说得没错,这地方确实够隐蔽的。”
她从腰间拔出那把“断水”短剑,插进石门的缝隙里,用力一撬。
“咔咔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,石门缓缓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阴冷、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咳咳咳!”风影捂着鼻子,“这味儿,跟那死囚牢里有一拼啊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苏棠举着火折子,第一个钻了进去。
洞里很深,越往里走越宽敞。两边的石壁上插着早就干枯了的火把,偶尔还能看见几具森森白骨——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闯进来送死的倒霉蛋。
风影看得直哆嗦,紧紧贴在苏棠身后:“沈大人,您走慢点,我……我这腿有点软。”
“软什么?又不是让你去死。”
苏棠举着火折子,一路数着那些石架子上的标记。
“第一层……第二层……”
她走到洞穴的最深处,那里有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石台。
石台上有个暗格,上面刻着个“三”字。
“到了。”
苏棠深吸一口气,伸手按了一下那个暗格的机关。
“啪嗒。”
机关响了一声,石台中间弹出一个盒子。
那是一个青石打造的盒子,上面没有任何花纹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。
苏棠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捧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沈大人,这是啥?”风影凑过来,伸长了脖子。
“答案。”
苏棠稳了稳心神,用力掀开了石盒的盖子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三卷竹简。
竹简保存得很好,表面还涂了一层防腐的桐油。
苏棠伸手拿起第一卷,慢慢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很工整,是用小篆写的。她凑近火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“‘魂渡’。”
苏棠轻声念出开头的名字。
“此乃苗疆禁术,可通阴阳,渡亡魂。以皇室血脉为引,施术者折损寿数为炉,可强行召唤异世之魂,附于活人之躯。”
苏棠的手抖了一下。
皇室血脉。折损寿数。召唤异世之魂。
这说的不就是她吗?
“沈大人,上面写的啥?”风影看不懂小篆,一脸茫然,“什么渡魂?”
“这第一卷,写的是说明书。”苏棠把第一卷竹简放下,声音有些干涩,“讲的是怎么把人从另一个世界弄过来。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复活术,是强行拉人顶包的邪术。”
她拿起第二卷竹简。
这一卷的字迹明显潦草了很多,显出写字人当时心里的极度不安。
这卷是沈怀安的笔记。
苏棠看着看着,眼眶就开始发热。
“……余查先帝暴毙案,于宫中暗格得见此术。方知赵贼之意,非为救主,乃欲借尸还魂,乱我大梁江山。”
“此术逆天而行。若成,来者绝非先帝,必是一无辜异世之魂。赵贼欲以此为器,害人性命,余心如刀绞,夜不能寐。”
“我不忍。彼亦父母所生,何其无辜。”
苏棠念到这儿,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。
原来沈怀安早就知道。
他知道如果这个秘术启动了,受害的不只是先帝,还有那个被强行拉过来的倒霉蛋——也就是现在的自己。
“这老头子……”风影挠挠头,“还挺有良心。”
苏棠没理他,拿起了最后一卷竹简。
这卷竹简的封面上,只写着两个字:吾女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,展开了它。
这一卷,是沈怀安留给她的。
“若你看到此卷,说明秘术已成,而你已至。”
“棠儿,见字如面。”
“你莫要害怕。你的到来,虽是赵贼作恶之果,却也是沈家血脉之召。我沈家世代为官,血脉里刻的不是权势,是正义二字。那异世之魂既落我沈家,必有其因。”
“赵贼以为你是棋子,但我知道,你是来终结这一切的。”
“这穿越并非诅咒。这个世界,需要你。”
苏棠看着那几行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
洞里静得吓人,只有火折子燃烧时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外来户,是个不该存在的异类。她在这个世界上小心翼翼地活着,验尸、查案,为的只是活下去,顺便替原主报个仇。
但这卷竹简,就像是沈怀安隔着十年的时空,给了她一巴掌,又给了她一个馒头。
那一巴掌打掉了她的不安,那个馒头给了她底气。
“不是诅咒。”
苏棠喃喃自语,“是正义。”
她忽然笑了。
“行啊,沈怀安。你这糟老头子,倒是看得挺透。”
她把竹简卷好,重新放回石盒里。
“沈大人,这上面真写着您穿越的事儿?”风影还在那儿瞎琢磨,“那您到底是啥?神仙?妖怪?”
“我是你大爷。”
苏棠站起身,把石盒抱在怀里,“走了,回家。”
“啊?这就回去了?”风影一愣,“不带点啥金银财宝回去?”
“这还不够?”苏棠拍了拍怀里的盒子,“这是无价之宝。比那些破铜烂铁值钱多了。”
她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风影赶紧跟上:“得嘞,您是老大您说了算。不过沈大人,咱回去是不是能吃顿好的?我想吃烧鸡了。”
“行,回去给你买两只。”
“真的?那太好了!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藏经洞。
外面的阳光正好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苏棠站在洞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入口。
沈怀安的任务,彻底完结了。
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,也接受了所有的因果。
“沈怀安,你放心。”
她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说了一句,“这正义二字,我接着写。”
风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:“啊?您跟谁说话呢?沈大人?”
苏棠没理他,把石盒往怀里紧了紧,大步走向拴马的地方。
“驾!”
她翻身上马,动作利索得像个练家子。
风影也赶紧爬上马背:“哎哎哎!沈大人您慢点!等等我啊!”
马蹄声起,惊飞了林子里的几只野鸟,扑棱棱地飞向了高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