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有些毒,刚从那个阴森森的洞里钻出来,苏棠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,刺得人生疼。
她抬手挡在眉骨上,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。
风影牵着马跟在她屁股后面,嘴里还在嚼着根不知道哪儿拔来的草棍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沈大人,那石盒子里也没藏啥宝贝啊,就几卷烂竹简,您至于看得那么仔细吗?这破玩意儿拿回去送人都没人要。”
苏棠没理他。
她走到一块大青石边上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怀里的石盒还在,沉甸甸的,坠得手腕酸。
她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石盒冰凉的表面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第三卷竹简上的字。
“若你看到此卷,说明秘术已成,而你已至。”
沈怀安那老头子,一辈子刚正不阿,审了一辈子案子,没想到临了临了,还给自己闺女留了这么一手。
苏棠深吸了一口气,鼻腔里有点酸。
以前她总觉得,穿越这事儿就是个倒霉透顶的意外。好好的现代法医不做,跑这茹毛饮血的古代来受罪,还得天天跟尸体打交道,动不动就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
她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那个。
可沈怀安说,不是。
他说,这是血脉里的召唤。
他说,沈家血脉里刻着的是正义二字。
他说,这个世界需要你。
一滴水珠冷不丁地砸在手背上,溅开个小水花。
苏棠愣了一下,低头看去。
又来一滴。
“我去?”
苏棠抹了一把脸,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眼泪已经顺着下巴淌下来了。
“哎哟卧槽!”
旁边的风影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把草棍一扔,凑过来就要扒拉她的脸,“沈大人?您咋了?是不是刚才在里面中毒了?还是那竹简上有毒?我就说那地方不吉利吧……”
“滚蛋。”
苏棠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,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,声音有些鼻音,“你才中毒了。姑奶奶我这是……沙子眯眼了。”
风影瞪大了眼睛,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山坡,又看了看苏棠:“这哪儿有沙子啊?这大石头倒是挺干净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苏棠吸了吸鼻子,把石盒盖子最后检查了一遍,确信严丝合缝了,才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的包袱里,贴身放好。
这一刻,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以前她总觉得自个儿是个异乡客,是个外来户,在这个世界上飘着,没根没底的。现在好了,沈怀安给了她一个名分。
这穿越不是诅咒,是继承。
继承这沈家的一身正气,继承这查案追凶的执念。
“行,老头子,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苏棠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这活儿我接了。你做不完的事,我接着做。”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风影。
“走了,回京。”
风影赶紧翻身上马,嘴里还不闲着:“得嘞!沈大人,咱这次回去,那是大功一件啊。您说王爷会不会给咱们涨点月钱?我那马的草料钱都快付不起了。”
“想要钱,那就跑快点。”
苏棠一勒缰绳,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指,“驾!”
两匹快马像离弦的箭一样,冲下了山坡,卷起一路黄尘。
回京的路,比来的时候顺当多了。
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了,苏棠觉得这苗疆的山也不那么阴森了,连路边的树看着都顺眼了不少。
两人快马加鞭,跑了有大半天的功夫。
前面的官道渐渐平坦起来,路边的行人也多了。那是通往京城的必经之路。
苏棠稍微放慢了点速度,让马喘口气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风影。
这小子平时看着咋咋呼呼、没个正形,关键时候倒是真能顶事。从青州到京城,再从京城到苗疆,这一路跟着她出生入死,连句怨言都没有。
“风影。”
苏棠忽然喊了一声。
风影正专心致志地剔牙呢,听见叫声,差点咬着舌头:“啊?沈大人您吩咐。”
“谢谢你啊。”
风影愣住了,那只还在剔牙的手僵在半空,一脸的不敢置信:“沈大人,您……您这是咋了?是不是刚才哭傻了?您谢我干啥啊?我就是个跑腿的,拿钱办事……”
“谢你没放弃过。”
苏棠看着前方的路,语气很平,“那会儿在牢里,我都觉得自己要完犊子了。如果不是萧衍,如果不是你在外面折腾,我可能真就凉了。”
风影挠了挠后脑勺,嘿嘿笑了一声,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嗨,您这就见外了。王爷那是真喜欢您,我那是……那是看您顺眼。再说了,您那验尸的本事,全大梁独一份,您要是没了,以后谁给我破那些稀奇古怪的案子啊?”
他虽然嘴上说得轻巧,但骑马的姿势明显放松了不少,背挺得直直的。
“不过沈大人,您能平安回来,那是最好。咱们这一行,讲究的就是个善始善终。”
苏棠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天边,京城的轮廓已经在夕阳下若隐若现。那高耸的城墙,像是一道分界线,把这乱世和安宁隔开。
她手里握紧了缰绳,掌心的温度传到马脖子上。
回去了。
这一趟苗疆之行,虽然没带回来什么金银财宝,也没带回来什么绝世武功秘籍。但她带回来了一个答案。
一个关于“我是谁”的答案。
她是苏棠,也是苏棠。
她是现代的法医,也是大梁的仵作。
她是沈怀安的女儿。
“沈大人,您看!那是京城的旗帜!”风影指着远处兴奋地喊道,“终于要到了!我想死全聚德的鸭子了!”
苏棠眯着眼看去。
夕阳下,城门口的守卫正在换岗。
一切如常,一切安好。
她伸手拍了拍胸口那个硬邦邦的石盒,隔着衣服,仿佛能感受到沈怀安当年的温度。
“爸。”
她在心里轻声喊了一句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苏棠一夹马腹,马儿嘶鸣一声,四蹄生风。
“驾!”
一人一马,卷着夕阳的余晖,直奔那巍峨的城门而去。
风影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,赶紧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追了上去:“哎!沈大人您慢点!别把马跑废了啊!那是王爷的马!”
马蹄声碎,敲打在青石板路上,一声一声,像是心跳的鼓点。
苏棠看都没看路边的风景,眼睛只盯着那扇城门。
那里面,有萧衍,有大理寺,有等着她去写的卷宗,还有没断完的案子。
故事还长着呢。
她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迎着风喊道:
“风影!晚上请你吃烧鸡!管够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