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王府的大门口,那两盏石狮子灯笼还没点亮。
苏棠勒住马,这匹从苗疆跑回来的牲口喷着响鼻,四蹄在地上刨出土坑。风影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手里的马鞭子都快拿不稳了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诶,沈大人,您这是要把马跑死还是要把跑死啊……”
风影刚想抱怨,忽然住了嘴,赶紧从马上滚下来,站得笔直。
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王府的台阶上,萧衍正站在那儿。
他没穿官服,就一身普通的玄色常服,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。那马也不叫唤,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。
他就那么看着苏棠,没迎上来,也没开口喊。
苏棠把缰绳往风影手里一扔,大步走过去。
她在萧衍面前停下,这会儿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,视线平齐。
“这就是那个‘魂渡’的说明书。”
苏棠把怀里那个布包解开,三卷透着古旧气息的竹简直接塞进萧衍手里。
竹简上还带着她一路上的体温,和苗疆特有的潮湿霉味。
萧衍接过来,手指在竹简粗糙的表面摩挲了一下。
“一路辛苦。”
他就说了这四个字,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。但他牵马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,显然是松了一大口气。
“进去说。”苏棠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饿死我了,有饭没?”
……
晚饭摆在了书房。
萧衍让人把饭菜热了三遍,他自己却一口没动,坐在灯下把那三卷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两遍。
苏棠也不管他,左手拿着个鸡腿,右手端着碗紫菜蛋花汤,吃得那叫一个香。
“沈怀安这笔字,写得不错。”
萧衍终于放下了竹简,抬头看着苏棠。
苏棠嘴里塞着肉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:“那是,老沈好歹也是个探花郎,虽然后来干了仵作这行,但那笔杆子还是硬的。”
萧衍没笑。
他看着那卷写着“吾女”的竹简,沉默了半晌,忽然问了一句:“看完了这些,你怎么想?”
“想什么?想不想回去?”
苏棠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回哪去?回那个天天加班、还要还房贷、连个烧烤摊都要排队的世界?”
她端起碗,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汤。
“说实话,刚穿过来那会儿,我天天想着怎么回去。那时候觉得这破地方要啥没啥,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,还要天天跟死人打交道。”
苏棠放下碗,看着萧衍那双黑漆漆的眼睛。
“但这会儿,我觉得老沈说得对。这地方虽然破,虽然事儿多,但……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竹简,又指了指外头的院子。
“这里有人等我。有案要查。有账要算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有我这双手能干的事儿。”
苏棠往后一靠,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已经在这儿扎根了。萧衍,这里现在是我的家。”
萧衍听着这话,眼神动了动。
他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又给苏棠倒了一杯。
“好。那就不走了。”
他把酒杯推过去,“喝酒。”
“得嘞。”
苏棠端起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,“干了。”
……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一早,苏棠还没睡醒,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震懵了。
“沈大人!沈大人!出事了!”
风影在门口嚎得跟个杀猪似的。
苏棠顶着一头鸡窝发型爬起来,还没来得及骂人,门就被推开了。
风影手里拿着两封信,脸色煞白:“王爷让您赶紧去前厅!南边和北边都出事了!”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,鞋都顾不上穿好,踢着踏板就往外跑。
前厅里,萧衍已经换好了朝服,显然是打算出门,这会儿正皱着眉看那两封信。
桌上摊着一张大梁的舆图。
“自己看。”
萧衍见她来了,把两封信往桌上一拍。
苏棠拿起第一封,那是大理寺送来的急报。
“南疆边境异动。有股流民集结,打着‘三瓣莲花’的旗号,领头的是个大祭司。他们在那儿嚷嚷着要为先帝复仇,清君侧。”
“三瓣莲花……”
苏棠念叨着这个名字,脑子里闪过那个在藏经洞里看见的苗疆图腾。
“那是苗疆皇族的标志。”
萧衍冷冷地说,“看来那个逃跑的阿依没死,还把这面大旗给竖起来了。”
苏棠又拿起第二封。
那是北境赤那送来的密信,信封上还沾着点干了的羊膻味。
“有人在我部族里散布谣言,说大梁皇帝要杀尽北狄人。我的叔父已经带着人马往边境线移动了。他们手里有奇怪的武器,也是那个什么大祭司的人。”
苏棠把信放下,两只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南边刚闹起来,北边紧接着就跟着起哄。这配合打得挺熟啊。”
她看着舆图。
南疆在底下,北境在顶上。大梁就像夹在中间的一块肉,两头都在扯。
“这大祭司——也就是阿依,她到底想干什么?”
苏棠问。
萧衍伸出手,食指在舆图上的京城点了一下,然后分别滑向南和北。
“她想做赵崇文没做成的事。”
萧衍的声音低沉得吓人,“先帝死了,柳明死了,赵崇文也死了。她觉得自己是那个唯一的继承者。”
“她想干什么?”
苏棠盯着他的手指。
“让大梁南北同时起火,朝廷自顾不暇。然后趁乱……”
萧衍抬起头,看着苏棠,“完成那个未完成的秘术。”
苏棠后背一阵发凉。
她想起了藏经洞里的记载。那个“魂渡”的秘术,需要皇室血脉,需要动荡的气运,还需要无数人的命来做引子。
“她还没死心。”
苏棠咬着牙,“她还想把那个什么鬼东西召唤出来?”
“她疯了。”
萧衍把那两封信揉在手里,“阿依手里有苗疆的蛊术,还有赵崇文留下的残余势力。这回,她是来拼命的。”
风影在一旁缩着脖子:“那……那咱们咋办?这那是两面受敌啊!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看着舆图上那两个红圈,那是即将爆发战事的地方。
她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“既然她想玩把大的,那就陪她玩玩。”
苏棠抬起眼,眼神里那股子狠劲儿冒了出来。
“老沈留给我这三卷竹简,可不是让我当个收藏家用的。”
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短剑,“断水”还在腰上挂着。
“萧衍,你管打仗,我管那个大祭司。”
萧衍看着她,嘴角竟然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把桌上的兵符拿起来,“我去兵部点兵。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别把自己玩丢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苏棠把那两封信揣进怀里,大步往外走,“风影,去大理寺拿我的验尸箱!这回咱们去战场,验验那个大祭司的骨头到底有多硬!”
风影哎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。
苏棠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案头,那三卷竹简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“爸。”
她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“你看好了。这最后一仗,沈家的人绝不手软。”
她一脚跨出门槛,阳光正好劈头盖脸地照下来,刺得人眼晕。
前院里,战马已经备好,萧衍正在给马勒紧肚带。
苏棠吹了声口哨,翻身上马。
“走!”
两匹快马撞破了清晨的宁静,卷起一阵烟尘,直奔宫门而去。
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个巨大的箭头,指着那即将到来的风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