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风有点凉,直往人衣领子里钻。
苏棠骑在马上,那“得得”的马蹄声听着有些空洞。她脑子里还在转悠着昨晚的事,像是生了场大梦,醒来后人还在马上颠着。
昨晚从书房出来,两人谁也没去睡。
也不知是谁先停下的脚步,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走到了后院那几级石台阶前。月亮挺大,惨白惨白的,照得地上的青砖发亮。
苏棠坐下去的时候,顺手拍了拍旁边的空地。
“坐。”
萧衍没废话,撩了袍子就坐下了。
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,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,谁也没先开口。还是苏棠忍不住了,她把胳膊撑在膝盖上,侧过脸看着萧衍的侧脸。
“我要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苏棠。至少不完全是。”
苏棠吸了口气,这话一出口,心里反倒踏实了,“那竹简上写的‘异世之魂’,就是我这号人。但我原来的名字叫苏棠,是个法医。”
萧衍转过头,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在夜里显得特别亮。
“法医?”
“就是专门给死人说话的官差。”苏棠解释道,“在我的那个世界,不用银针试毒,也不用蒸骨验尸。我们有显微镜,有解剖台,能看见血液里的毒药成分,能听见骨头缝里的声音。”
她伸出手,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那个世界没有皇帝,没有王爷。出门坐的是铁皮车,一天能跑一千里。天上有铁鸟飞,那是去大洋彼岸的。”
萧衍没打断她,也没露出什么见鬼的表情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苏棠把手收回袖子里,“后来出了车祸。我还记得那辆大货车冲过来的时候,那灯光刺得人眼瞎。再一睁眼,我就到了这大梁朝,成了这沈家的大小姐。”
她说完,转头看着萧衍。
“你不觉得扯?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深沉。
“怪不得。”
他忽然冒出这一句。
“怪不得你验尸的手法与旁人不同。怪不得你看见那些尸体,眼里没有惧色,只有审视。”
萧衍手搭在膝盖上,“怪不得你敢在大牢里跟阎王爷抢人。”
苏棠咧嘴笑了笑:“那是,咱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。”
笑容收敛,她忽然有些惴惴不安。
“那……苏棠呢?”
萧衍忽然开口问了一句。
这一问,把苏棠给问愣了。
她本以为萧衍会问她怎么回去,或者问她这秘术有什么后果。没成想,他第一句话问的是原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棠诚实地摇摇头,“我醒来的时候,这具身体里就只有我一个人。也许她走了,也许……她从未真正醒来过。”
萧衍听完没说话。
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半晌才道:“那她也是个苦命人。既然你来了,便替她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萧衍转头看她,“怕你是妖孽?”
“差不多吧。毕竟我这魂儿是借来的。”
萧衍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声音低沉,带着点磁性。
“你是人是鬼,是这世间的苏棠还是那世间的苏棠,我看得出。”
他伸出手,指节分明的手掌摊开放在石阶上,离苏棠的手只有寸许距离。
“你救了我的命,破了赵家的局,还把这大梁的天捅了个窟窿。这就是你。”
苏棠看着那只手,心里头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散了。
“那我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萧衍又问,“回去?还是留下?”
苏棠没犹豫,直接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回去?回哪去?那里没人等我,也没案让我查。”
她把手覆盖在萧衍的手背上,那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传过来,烫得人心安。
“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。有人在等我,我就在哪。”
萧衍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干燥有力。
“好。”
他就说了这一个字,然后拉着苏棠站了起来。
“回去睡会儿。明日还有仗要打。”
……
马蹄声“唰”地停住。
苏棠猛地回过神,一勒缰绳,那匹战马不安分地喷了口气。
前面就是大理寺的门口。
萧衍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门口的侍卫,走过来替苏棠扶了一把马镫。
“想什么呢?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想你呢。”苏棠顺嘴胡沁了一句,跳下马,“想这大梁的江山能不能坐得住。”
萧衍瞥了她一眼,没拆穿她这瞎话。
“沈大人!王爷!”
还没进门,就看见周怀安那个老录事急吼吼地从大门里头跑出来。这老头平时稳如泰山,今儿个脸上全是汗,手里还攥着张纸条。
“周大人,您这是急着投胎呢?”苏棠打趣道,“这大清早的,不泡茶改跑步了?”
周怀安顾不上擦汗,把手里的纸条往苏棠面前一递。
“出事了!昨晚宗人府那边的守卫来报,说有人翻了密档!”
“翻密档?”萧衍眉头一皱,“哪一类的?”
“先帝遗诏的存档记录!”周怀安喘着气,“那可是禁地,寻常人进不去。这贼人手里有令牌,守卫查验无误才放进去的。”
“令牌?”
苏棠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,“谁的令牌?”
周怀安压低了声音,神色凝重:“先帝身边的近身太监,福公公。”
“福公公?”苏棠眉毛一挑,“那老东西不是死了吗?”
“是一个月前死的。”萧衍在旁边插了句嘴,“说是暴病而亡,就在柳明伏法的前两天。”
“我去。”苏棠把纸条一拍,“那这令牌是哪来的?难不成那福公公诈尸了?”
她转念一想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看来是有人先下手为强,把知情人给灭了口,然后拿着这死人牌子来翻档案。这是想把先帝的旧账翻出来啊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接过话头:“先帝遗诏,那是关于皇位继承的大事。这时候有人查这个,无非是想动摇正统。”
“沈大人,王爷,”周怀安擦了把汗,“这令牌虽然是真的,但福公公已死。这说明……咱们朝堂内部,还有没挖干净的根。”
苏棠把纸条揉成团,在手心里掂了掂。
“根?那就把它刨出来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“大理寺”的匾额,冷笑了一声。
“本来以为南疆北境够忙活的,没想到这京城里还有老鼠在作怪。”
她一挥手,把那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篓里。
“走,进殿。既然有人想查先帝的遗诏,那咱们就看看,这遗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,跟着苏棠往里走。
晨风吹过,吹得起苏棠衣角猎猎作响。
她刚走到大堂门口,脚步忽然一顿。
“对了,萧衍。”
“嗯?”
苏棠回过头,看着萧衍那张冷峻的脸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昨晚我说的话,算数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快走两步,跟上苏棠的步伐。
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高的门槛,消失在大堂深处的阴影里。
只留下门口两棵老柏树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