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停尸房,那阴寒气是出了名的。哪怕是外头日头毒得晒脱皮,只要一跨进这门槛,那股子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苏棠刚进去,就看见周怀安站在门口搓手,不是冷的,是急的。
“沈大人,您可来了。”周怀安指着石床上的白布,“这老东西……我是说这尸体,刚抬进来没多久。您给掌掌眼。”
苏棠没废话,走过去一把掀开白布。
底下躺着个干瘦的老头,脸色发青,嘴巴微张,舌头有点往外伸,典型的窒息面容。
“福公公,六十有三。”苏棠扫了一眼,伸手在尸体身上按了按,“四肢没有抵抗伤,背部无瘀血。看来是被突袭,或者熟人作案,没怎么挣扎就被料理了。”
她从工具箱里掏出把镊子,翻开死者的眼皮。
“结膜出血点,甚至还有点状出血。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。”
苏棠把镊子一扔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没啥稀奇的,勒死嘛。关键是脖子。”
她凑近了看那老太监的脖子。
那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印子,深深的,皮肉都翻卷着,看着挺吓人。
风影凑在旁边,伸着脖子看:“啧啧,这手劲够大的啊,直接勒进肉里了。这杀手是个练家子吧?”
“练家子?”
苏棠冷笑一声,手指点着那勒痕上方两寸的地方,“你眼睛是摆设啊?你看这儿。”
风影眯着眼睛看了看:“啥也没有啊?有点红……”
“有点红?”苏棠拿过旁边的炭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两条线,“这脖子上根本不是一道勒痕,是两道。”
她指着那条深的:“这道是致命伤,深可见骨,气管都断了。”
又指着那条浅浅的、几乎被淤血盖住的印子:“这道呢,浅,只有表皮剥脱,而且位置偏后。”
苏棠抬起头,看着风影:“这说明什么?”
风影挠了挠头:“说明……这杀手手滑了?”
“说明这杀手是个生瓜蛋子。”
苏棠把尸体扶起来一点,比划了一下位置,“你看,第一道勒痕在后面偏下的位置。这说明杀手第一次下手的时候,位置没找正。他可能力气不够,或者角度不对,勒住是勒住了,但没把气管完全勒闭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老太监当时肯定拼命挣扎,这一勒没勒死,杀手肯定慌了。这时候正常人的反应是什么?松手再勒?”
“对。”风影点点头,“换我我也松手重来。”
“职业杀手不会。”苏棠声音冷了下来,“职业杀手只要绳子一搭上去,就是死手,要么不断,要么勒死,绝不会给受害者喘息的机会。这人松手了,还换了位置重新勒了一次。”
她拿尺子量了量那两道勒痕之间的距离。
“两道痕,间距三指宽。”
苏棠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个手掌的轮廓。
“根据这个间距和勒痕的角度,这杀手的手掌不大。比成年男人小,比女人大。虎口很宽,手指细长。”
风影看着那张图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手型……”
他拿过纸,对着光看了看,忽然眼神一凝,“沈大人,您这画得太像了。这虎口位置这么宽,还有这大拇指根上的这块肉……”
风影指着纸上的凸起,“这是长期握兵器磨出来的。这人是个练家子,但绝对不是那种杀人如麻的刺客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刺客杀人,讲究快准狠,手里的劲道是‘死’劲。”风影比划了一个手势,“但这人,虎口有茧,那是常年握刀剑磨的。但他手指细长,说明他练的是轻灵的路子,比如剑,或者短刺。这种人杀人,习惯找穴位或者割喉咙,用绳子勒人这种笨法子,他那是第一次干吧?”
苏棠看着风影:“你的意思是,这是个半路出家的业余选手,但身手不错?”
“对。”风影放下纸,“这种手型,我在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了,脸色变得有些难看。
苏棠盯着他:“你想起来什么了?”
风影咽了口唾沫,“这手型,看着眼熟。十年前,我在太子府的侍卫档案里见过类似的。”
苏棠心里一动。
这老太监是废太子萧珩身边的人。废太子十年前病逝,这老太监出宫养老。现在有人拿着他的令牌去查遗诏,查完就灭口。
这本身就是一条线。
“废太子的旧部?”苏棠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风影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,“当年太子府里,侍卫多如牛毛。但这手型特征太明显了。沈大人,您这图画得准吗?”
“比你的脸还准。”苏棠脱下手套,“去,把当年的太子府旧档调出来。特别是侍卫那一栏。”
风影没动窝。
“怎么了?”苏棠看他一眼。
风影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大人,那种档案,只有宗人府才有底单。大理寺这儿,早就销毁了。”
“那就去宗人府查。”苏棠转身去洗手,“谁敢拦你,你就报萧衍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这事儿。”风影叹了口气,“我是说……如果真的是当年太子府的人,那这事儿就大了。那可是废太子的人,现在冒出来查遗诏,还杀人……”
“废太子都死了十年了,骨灰都凉了。”苏棠擦干手,“怕什么?活人还能让死人给吓死?”
她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。
“不管他是谁,既然这杀手是个生手,那就一定会留下破绽。”
苏棠回头,看着风影。
“去查那个令牌。福公公死了一个月,令牌还能用,说明这令牌没被注销。宗人府那边谁当的差,谁放的行,给我把那个守卫揪出来。”
风影一点头:“得嘞!这就去!”
他刚跑两步,又停下了。
“沈大人,我记得十年前太子府有个侍卫长,叫孙平。档案里写着他左手虎口就有这么块肉,那是练‘分水剑’练出来的。后来太子病逝,他说是还乡尽孝,就走了。”
苏棠脚步一顿。
“孙平?”
“对。”风影眼神复杂,“这人当年可是太子的心腹。如果他还在京城……”
苏棠没说话。
废太子萧珩,当年的天之骄子,因为谋逆案被废。这老太监是他的奶公,这孙平是他的带刀侍卫。
这一条线上的人,现在突然冒出来。
“去查。”
苏棠声音沉了下去,“查查这孙平,到底死没死,还是躲在哪个耗子洞里。”
风影应了一声,一溜烟跑了。
苏棠站在停尸房门口,看着风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床上的尸体。
老太监那张青紫的脸,像是还在诉说着当年的不甘。
“废太子的遗诏……”
苏棠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如果遗诏里真的有什么惊天秘密,能让这些已经销声匿迹十年的人重新冒出来杀人。
那这大梁的天,怕是要变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针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质感。
“想翻天?”
苏棠冷笑了一声,转身大步走出了停尸房。
“那就翻个彻底。”
门口的小狱卒正端着一碗粥路过,被苏棠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一哆嗦,碗里的粥洒出来半截。
“哎哟!沈大人您这是要干啥?”
苏棠头都没回:“干正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