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家那边回信了。”
风影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,那是他用飞鸽传书折腾了一宿才弄来的。
“孙平的老家在沧州,那个村子十年前就发大水没了,人都死绝了。我刚找人问了那边的老里正,人家说这辈子就没听说过有个跛脚的孙子回去过。”
苏棠手里转着那个炭笔,在指间绕了个花。
“这就对了。一个早就该死的人,当然不会大摇大摆地回老家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“走吧,去城南。既然孙平没露头,那咱们就去那条线上碰碰运气。你说那老太监死前去过那儿?”
“去过。”风影把纸条揣回怀里,“就在被灭口的前三天。那地儿是个古董铺子,叫‘聚宝阁’,听着挺气派,其实就是个倒腾旧货的破店。”
两人出了大理寺,也没骑马,就这么溜达着往城南走。
城南这块儿是老城区,巷子窄,人多眼杂。那个“聚宝阁”就在巷子尽头,门脸不大,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,看着半死不活的。
推开门,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店里没客人,就一个干瘦的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听见动静,那老头眼皮都没抬,懒洋洋地哼了一声。
“看货还是换钱?”
“看货。”
风影这小子一进门就换了副嘴脸,把腰板挺得笔直,手里摇着把破折扇,跟个纨绔子弟似的,“听说您这儿有好东西?”
那老板这才抬起头,眼珠子跟鹰似的,在风影身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后面的苏棠身上。
“好东西那是给识货的人看的。二位……看着生啊。”
“生人才有好货嘛。”苏棠走过去,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落灰的笔筒,“这玩意儿怎么卖?”
老板嘿嘿一笑:“姑娘好眼力,这是前朝的……”
“行了,别扯那没用的。”苏棠打断他,把笔筒放回去,“我们来这儿,是想找点特别的。最好是带点‘贵气’的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贵气”两个字。
老板眼神稍微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样。
“贵气?那得看您出多少银子了。”
他转身往里屋走,“跟我来吧,后头有个箱子,刚收的。”
两人跟着老板进了后堂。这里光线更暗,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旧家具。
老板从角落里拖出一个贴着封条的木箱,拿撬棍“咔嚓”一下撬开。
“瞧瞧?”
苏棠凑过去,往箱子里扫了一眼。
哪怕是她这种见惯了场面的人,这会儿也不由得眯起了眼。
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几样东西:一个断了齿的玉梳子,一个缺了口的玛瑙杯,还有一方墨台。
那墨台不大,黑沉沉的,但侧面刻着一条极细的云龙纹。
这是御用的东西。
宫里流出的御用之物,出现在这种破店里,这就叫“大不敬”,是要杀头的。
“这玩意儿哪儿来的?”苏棠伸手拿起那个墨台,指腹摸过那条龙纹,触感冰凉。
老板脸色微变,随即干笑了两声:“姑娘,这是收来的,咱们做生意的,不问出处。”
“不问出处?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这可是龙纹。你把这东西摆出来卖,是不想要这脑袋了?”
老板眼里的笑意瞬间收敛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姑娘慎言。这就是个仿品。”
他伸手就要来夺那墨台。
苏棠手一缩,避开了他的手,把东西扔回箱子里。
“是不是仿品,我看一眼就知道了。不过老板,这箱子货……我们要了。”
风影在旁边一愣,刚想说话,被苏棠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这……”老板有些迟疑。
“有什么问题?怕我们要不起?”苏棠掏出一锭银子,扔在桌上,“这是定金。晚上我们来取货。”
说完,她拉起风影就往外走。
“得嘞,那您晚上早点来。”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声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出了铺子,风影忍不住了:“沈大人,您真要买那堆破烂?那龙纹墨台一看就是烫手山芋,咱们带上那是找死啊。”
“谁说要买了?”
苏棠走得飞快,压低了声音,“那老板眼神不对。他那是看货的眼神,不是看人的眼神。他记得那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,甚至记得那墨台缺了几个口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招牌。
“晚上你也别闲着。我去大理寺查档案,你给我盯着这铺子。那个老板晚上肯定会动。”
风影一点头:“明白。我就不信他能飞了。”
……
天色刚擦黑,那家“聚宝阁”就早早关了门。
风影蹲在对面的巷子口,手里捏着个凉透的包子,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扇门。
没过半个时辰,那扇后门开了。
老板换了一身灰布衣裳,戴了个斗笠,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巷子。
“想跑?”
风影把包子一扔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老板七拐八拐,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。
这茶楼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,平时没什么人。老板上了二楼,推开最里面一间雅间的门。
风影猫在窗户底下,透过窗缝往里看。
屋里点着昏暗的油灯。
老板把包袱放在桌上,正对着门口,弯着腰,一副恭敬的样子。
他对面坐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。
但风影看见那人站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身形很明显地晃了一下,重心往左边偏,左腿像是短了一截,拖着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左腿微跛。”
风影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几个字。
他没敢久留,看了一眼就缩回头,转身飞快地跑向大理寺。
……
大理寺档案房。
苏棠手里捧着那卷泛黄的旧档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孙平,前太子府侍卫长。乾元五年,准其还乡。”
在档案的末尾,有一行极小的备注,是用朱笔批注的。
“该员左腿有旧伤,行走微跛,善使分水剑。”
苏棠把档案合上。
“找到了。”
萧衍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盏灯,放在桌上。
“风影刚才回来了。”
“他也看到了?”苏棠抬起头。
“看到了。”萧衍点点头,“左腿微跛,身形特征吻合。”
苏棠把档案推给他:“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。孙平根本没还乡。他就在京城,在这个古董铺子里潜伏了十年。”
萧衍看着那行朱批,眉头紧锁。
“一个前太子府的侍卫长,隐姓埋名,在京城当个古董铺子的暗桩。他图什么?”
“图的就是今天。”
苏棠站起身,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大梁舆图前。
“老太监是废太子的奶公,孙平是废太子的侍卫长。这两个人,一个管宫里的消息,一个管外面的接应。废太子都死了十年了,他们还没散,还聚在一起。”
她指着舆图上的京城位置。
“这说明废太子虽然死了,但他留下的这口气,一直没断。”
萧衍看着地图,目光沉静。
“先帝遗诏一出现,他们就知道机会来了。那个古董铺子,就是他们传递消息的窝点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……”风影在旁边插嘴问,“是不是该动手把那个孙平抓了?”
萧衍冷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抓了他,那是打草惊蛇。他后面还有大鱼。”
他看向苏棠,“你说呢?”
苏棠把那个龙纹墨台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不抓。咱们得看看,这大鱼到底想吃什么饵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灯,吹灭了火苗。
“今晚留两个人盯着那茶楼。孙平既然现身了,就不会再藏着掖着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十年到底练了什么本事。”
苏棠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。
“对了,那个古董铺老板,明天给我查查他的底。能开这种店卖宫里东西的,绝不仅仅是跑腿的。”
风影应了一声:“得嘞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苏棠推开大门,外面的夜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
她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,眼神里透着股子冷意。
“孙平……”
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十年了,你也该出来透透气了。”
风影在后面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眼睛。
“我说沈大人,咱们这能不能先睡会儿?我这眼圈都熬成熊猫了。”
“睡什么睡。”
苏棠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赶紧去盯着。要是把人跟丢了,我把你扔进那古董箱子里封起来。”
风影缩了缩脖子,一溜烟没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