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进宫一趟。”
苏棠把手里的油条往盘子里一扔，擦了擦嘴，“那个老太监的令牌能混进去，说明宫里头绝对不只是外部有人那么简单。这墙里头，肯定有耗子洞。”
萧衍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碗白粥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想用什么身份进？”
“当然是老本行。”苏棠指了指自己，“大理寺仵作。昨儿个宫里头不是报上来说，有两个宫女莫名其妙死在后井里了吗？我就说是去验尸的。”
萧衍放下勺子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宫里现在虽然柳贵妃那摊子烂事儿清理得差不多了，但柳家毕竟经营多年，暗处还藏着多少眼睛谁也不知道。你进去，别乱跑。”
“放心，我就只在井边转悠。”
苏棠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，“要是真有内应，这人肯定就在那些不起眼的地儿猫着。大张旗鼓的我还不稀罕看呢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，苏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仵作官服，腰上挂着大理寺的腰牌，站在了神武门的侧门口。
守门的侍卫是个生面孔，看了一眼腰牌，又看了看苏棠那张脸。
“大理寺验尸？”
“对。宫里头不是死了两个人吗？这种横死之例，得走个过场，验明正身，也好让家人领尸。”
苏棠把腰牌往那人手里一塞，“怎么，不想让我们进？那回头皇上问起来，这尸体烂在井里没人敢动，算谁的？”
那侍卫被她噎了一下，挥手放行。
“进去吧，别乱窜。”
“得嘞。”
苏棠背着手，大摇大摆地进了宫。
那两具尸体很快就验完了。两个宫女，年纪轻轻的，看着像是失足落井，其实脖子上都有掐痕。
苏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：又是这种烂账。
她没声张，在文书上写了“失足溺毙”，把这事给了了。干这行的都知道，有些事不能写太细，写细了命容易没。
出了停尸房，苏棠没急着走。
“这位公公，借问一句。”
她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太监，“我想去后井那边看看现场，以后要是再出这种事儿，我也好知道往哪儿跑腿不是？”
那太监看她一身官服，也不耐烦，随手指了个方向：“往东走，过了御花园就是。”
“谢了啊。”
苏棠顺着他指的方向，慢悠悠地晃荡过去。
这一路上，她那双眼睛可没闲着。
哪里有暗哨，哪里守卫森严，哪里有条小路能直通宫外，她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走到御花园附近时，她脚步慢了下来。
御花园旁边有个排房，那是太监宫女轮休的地方。门口挂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当值的名单。
苏棠凑过去，假装在旁边系鞋带，眼睛飞快地把那名单扫了一遍。
木牌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。
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：小顺子。
御花园管事太监。
名字下面是这一旬的排班记录。
苏棠眯起眼睛。
三天前，也就是孙平入城、老太监被灭口的那天晚上，这排班表上有一处明显的涂改。
原本写着“小顺子”的那一格，被人用墨涂黑了，旁边用小字写了个“李四”。
这种临时换班的事儿在宫里常有，一般是哪个太监偷懒或是病了，找个人顶替。
但苏棠盯着那团墨迹，总觉得不对劲。
她站起身，正巧看见旁边有个小太监在扫落叶。
“哎，小兄弟。”
苏棠招了招手，“扫这么勤快啊？”
那小太监吓了一跳，看苏棠穿着官服，也不敢造次：“大人有何吩咐？”
“没事，我就问问。”苏棠指了指那排房，“这三天前值夜的是谁啊？我看这牌子怎么改得跟鬼画符似的。”
小太监探头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哦，那天啊。本来是小顺子公公值夜的，但他突然说肚子疼，就找李四替了。”
“肚子疼？”苏棠笑了笑，“那这一晚上都没见人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小太监压低了声音，“我半夜起来撒尿，好像看见小顺子公公往宫门那边去了，手里还提着个食盒。不过他腿脚快，我也没敢问。”
苏棠眼神一凝。
“宫门？他提食盒去宫门干嘛？送饭啊？”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小太监缩了缩脖子，“大人，活儿还没干完，我先走了啊。”
说完，这小太监推着车就跑没影了。
苏棠看着那排班表，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。
肚子疼，提食盒，往宫门去。
那天晚上，老太监的令牌出现在宗人府。
如果没猜错，这令牌就是那个“小顺子”递出去的。
她没再停留，转身往宫外走。
……
回到王府的时候，萧衍正在书房看信。
“怎么样？”
苏棠把头上的官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扔，“查到了。”
她把排班表的事说了一遍。
萧衍听完，把信纸放下。
“小顺子。”
他敲了敲桌子，“我去查查。”
没过半个时辰，萧衍就把查到的消息放在了苏棠面前。
“小顺子，入宫十年。进宫前是个流浪孤儿，被内务府捡进来净了身。一直在御花园当差，因为嘴甜会办事，去年提了管事。”
苏棠看着那张纸：“入宫十年？”
她手指点了点那个日期，“废太子萧珩是十年前病逝的。这时间点，卡得真准。”
“废太子死前，把身边的人都遣散了。有的还乡，有的……不知所踪。”
萧衍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这个小顺子，怕就是那时候‘不知所踪’的那一个。”
“他是废太子的人。”
苏棠下了定论，“他在御花园猫了十年，就为了等这一天。”
“抓人吧。”
萧衍站起身，“我去安排。”
“不用安排那么多废话。”
苏棠把袖子一挽，“直接带回来。这人胆子小，一吓就崩。”
……
夜色刚黑透，王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。
萧衍带着两个侍卫，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扔进了审讯室。
那人穿着太监的服色，脸色惨白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正是那个“小顺子”。
苏棠坐在桌后，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的小刀，刀尖在指间转得飞快。
“小顺子公公，坐啊。”
小顺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头都不敢抬：“大……大人饶命！奴才什么都没干啊！奴才就是肚子疼……”
“肚子疼？”
苏棠把刀往桌上一插，“啪”的一声，小顺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三天前，你提着食盒出了宫。那食盒里装的不是饭，是令牌吧？”
苏棠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蹲下。
“老太监福公公死了，你知道吧？被人勒死的，死前还被人用了令牌。”
小顺子牙齿打颤：“奴才……奴才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？”
苏棠笑了笑，“孙平在城南的古董铺里，那是十年老店了。他在那儿等了十年，你在这宫里也等了十年。你们俩，一个里，一个外，这配合打得挺好啊。”
听到“孙平”两个字，小顺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
原本只是害怕的眼睛里，忽然透出一股绝望的死灰。
苏棠看出了他的反应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想着咬舌自尽什么的，那玩意儿疼。你也别想着有人来救你。孙平现在自身难保，哪有空管你？”
她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我想知道，孙平到底想干什么？那个遗诏里，藏着什么？”
小顺子低着头，浑身颤抖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他嘴唇哆嗦着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殿下的清白……”
苏棠眼神一冷。
“清白？”
小顺子猛地抬起头，眼里满是血丝，声音嘶哑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没有谋逆！那是先帝陷害的！那份遗诏……那份遗诏里，有先帝传位的真相！”
他喊完这句话，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样，瘫软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苏棠回头看了一眼萧衍。
萧衍站在阴影里，背着手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先帝传位的真相？”
苏棠把刀收起来，“看来这大梁的历史书，又得改改了。”
她弯下腰，一把揪住小顺子的领子。
“说，那遗诏现在在哪儿？”
小顺子翻着白眼，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声音。
突然，他嘴里冒出一股黑血，脑袋一歪，不动了。
苏棠手一松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妈的，这帮人嘴里都藏毒啊。”
她蹲下身，掰开小顺子的嘴一看，后槽牙里果然藏着个蜡丸，现在已经咬破了。
“死了？”
萧衍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尸体。
“死了。”
苏棠叹了口气，用脚尖踢了踢那尸体，“这孙平训练得够可以的，一个个都是死士。”
她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，皱起眉头。
“不过他死前那句话，倒是把底给漏了。废太子没谋逆？先帝陷害？这话要是传出去，京城怕是要炸锅。”
萧衍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具尸体，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沉。
“叫人进来收拾。”
萧衍转身往外走，“这事儿，没完。”
苏棠跟在他身后，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顺子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，死不瞑目。
“得，这下线索又断了。”
苏棠摸了摸鼻子，“不过，至少咱们知道孙平想要什么了。”
萧衍脚步没停。
“他不只是想要翻案。”
他推开审讯室的门，外面的冷风灌进来，“他是想要皇位。”
苏棠一愣，随即跟上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想扶持个新皇帝？”
萧衍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废太子虽然死了，但他还有儿子。”
苏棠脑子一转，忽然想起来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十年前就被送走的那个孩子？”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远处的黑暗。
风影这时候从墙头跳下来，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。
“王爷，沈大人，那古董铺子……刚才起火了。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“孙平跑了？”
“没跑。”风影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“我在现场看见一具烧焦的尸体，穿着孙平的衣服。但那身形……”
他比划了一下。
“那是个死人，不是孙平。”
苏棠笑了。
“金蝉脱壳啊。这孙平，还真是个角色。”
她抬头看着天边的火光。
“看来这出戏，才刚刚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