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那股子酸臭味还没散，混着血腥气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小顺子躺在地上，身子还在一下下地抽搐，嘴里那股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淌，把地上的青砖都染黑了一片。
“妈的，真硬气。”
苏棠手里捏着根半截银针，那是她刚才硬生生扎进小顺子喉结下的天突穴里的。这一手是老辈传下来的，封气催吐，专门对付吞毒的。
“别装死，吐干净了没？”
苏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。
小顺子猛地咳了一声，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米一样弓起来，“哇”地吐出一滩黑水。那味儿酸得旁边看着的风影都皱了鼻子。
“行了，死不了。”
苏棠把他提溜起来，往那张破木椅子上一扔，“这毒药量不够，看来孙平也没想着让你们这些跑腿的舒舒服服地死。”
小顺子瘫在椅子上，那张脸惨白惨白的，眼里全是惊恐。刚才那一遭生不如死，把他最后那点硬气都给熬没了。
“说吧。”
苏棠在他对面的桌子后坐下，手里把玩着那把剔骨刀，“孙平十年前找到你，让你进宫，给了你什么好处？”
小顺子哆嗦了一下，嘴唇发紫：“十……十两银子。还有……还有许诺说，等大事成了，放我出宫，给我个宅子。”
“十两银子就卖了命？”风影在旁边插了句嘴，“这也太贱了吧。”
小顺子眼泪下来了：“我那时候才十几岁……我不懂啊。孙平说……他说太子是被冤枉的。我是太子奶娘养大的，我不能看着太子没人喊冤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扯那些没用的忠义大旗。”
苏棠敲了敲桌子，“直接说正事。孙平在宫里到底埋了多少钉子？”
小顺子吸了吸鼻子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。
“五个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，手指头还在抖，“御膳房有两个，内务府有一个，御前侍卫有一个，再加上我。”
“分工呢？”
“御膳房那两人是备用的。”小顺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“原本说是要在庆功宴上往菜里下药，把那些反对的大臣都给麻翻。”
“内务府那个呢？”
“管档的。宫里头哪天有什么变动，谁当值，谁换班，都得经过他的手改记录。比如……比如那天我换班的事，就是他给抹平的。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了一眼。
这布局，那是真周密。里应外合，一条龙服务。
“最关键的那个呢？”萧衍忽然开口，“御前侍卫？”
小顺子点了点头，身子缩得更紧了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最重要的一环。孙平说，只要宫门一开，外面的人就能长驱直入。那个侍卫手里有西华门的副钥匙，关键时刻……他能把门锁给卸了。”
风影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：“我去，这要是真动起手来，那不就成了?"
苏棠没理会风影的咋呼，她盯着小顺子的眼睛。
“原计划是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本来……本来是想等先帝遗诏正式公布的时候。”
小顺子咽了口唾沫，“那时候朝局肯定动荡，孙爷说那时候动手，大家都在乱，没人顾得上咱们。只要把小殿下迎回来，登了大位，咱们就是从龙功臣。”
“那怎么提前了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赵崇文倒了。”小顺子说得结结巴巴，“赵家一倒，遗诏的事就盖不住了。孙爷怕夜长梦多，就想早点把遗诏的具体下落找出来，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就派人去宗人府查，结果查丢了一条命。”
苏棠冷笑一声，“孙平这脑子也不怎么好使。他派那个老太监去，那就是送人头。”
“不是孙爷……”
小顺子忽然憋出一句。
“嗯？”
苏棠手里的刀尖停住了，“不是孙平？老太监不是孙平杀的？”
小顺子愣了一下，连忙摆手：“不……不是。孙爷本来是让老太监去偷记录的，没想杀他。孙爷说老太监还有用，能认出宫里那些旧人。”
“那怎么死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小顺子眼神闪烁，“但我听说……听说孙爷那天晚上很生气，说有人坏了他的规矩。那个杀人的手太黑了，不像咱们的人。”
苏棠眯起了眼睛。
不像孙平的人。
她在心里把这根线理了一遍。
老太监是被勒死的。勒痕显示杀手不专业，是个生手。
孙平训练了十年，手下要是都是这种生手，那他这十年算是白混了。
而且，杀老太监是为了灭口。如果孙平不想杀他，那灭口的就不是孙平。
“苏棠。”
萧衍忽然开口，“有人比孙平更急。”
“对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看着小顺子，“孙平被人当枪使了。有人在背后催他，逼他提前暴露。”
甚至，那个杀手可能根本就是另一拨人，借着孙平这盘棋，在下自己的套。
这水，比看见的还要浑。
萧衍站起身，把那一纸供词卷起来。
“把名字都记下来。”
他对风影说，“御膳房刘二、张三，内务府王老根，御前侍卫赵六。还有这个没死成的小顺子。”
风影赶紧拿笔记录。
萧衍转头看向苏棠：“这名单不能留着过夜。得进宫。”
“现在？”
苏棠看了一眼窗外，“都这会儿了，宫门早就落锁了。”
“我有令牌。”
萧衍把桌上的剑提起来，“这事要是拖到明天早上，孙平那边一听说小顺子没死，这五个钉子立马就会变成五把刀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你歇会儿。我去面圣。”
“得了吧，我歇什么歇。”
苏棠把刀往腰后一插，站了起来，“这种看热闹的事儿，怎么能少了我？我也想看看，那位新帝听到自家大门钥匙被人拿了一把，是什么表情。”
……
皇宫里头，夜色沉沉。
新帝还在御书房批折子。自从登基以来，这皇帝就没什么睡好觉的时候。
萧衍和苏棠站在殿外候着。
不一会儿，里头传了话，让进。
萧衍把那卷供词递上去。
新帝看着看着，脸色就变了。尤其是看到“御前侍卫”那一行的时候，手都抖了一下。
“混账！”
新帝把折子往桌上一拍，“朕的御前侍卫，竟然是废太子的余党！这皇宫是不是都要变成他们的后花园了？”
他胸口起伏得厉害，显然是被气着了。
萧衍没说话，只是站在那儿，像根柱子。
苏棠在旁边插了句嘴：“皇上，气也没用。这钉子既然拔出来了，就得趁热钉死。要是明天一早这帮人察觉不对，那可就麻烦了。”
新帝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胸口起伏了一下，慢慢坐回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看向萧衍，“皇叔，你看这事该怎么办？”
“秘密抓捕。”
萧衍言简意赅，“不得声张。如果惊动了孙平，他在京城外头还有一批死士，到时候内外夹攻，局面不好收。”
“那御前侍卫……”
“让禁军统领换个借口，说宫里有贼，让所有人都去操场集合点名。那个赵六要是去了，就就地拿下。要是不去，那就直接去砍了。”
新帝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，“朕给你们调禁军。不管用什么法子，今晚必须把这五个人给清理干净。”
萧衍拱手：“臣遵旨。”
出了御书房，外头的风有点凉。
苏棠紧了紧衣领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，剩下的半个月牙儿惨白惨白的。
“还有四个时辰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，“这四个时辰，够不够把耗子洞给堵上？”
萧衍没回答，只是把腰间的剑系紧了点。
“走。”
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，“去西华门。那个御前侍卫，是最大的变数。”
苏棠跟在他身后，脚步飞快。
风影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还抓着两个肉包子：“沈大人，沈大人！我刚才去御膳房那边转了一圈，那个刘二和张三都在，正洗锅呢，跑不了。”
“干得不错。”
苏棠头都没回，“留个人盯着就行。重点是那个侍卫。”
走到御花园的拐角处，苏棠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怎么了？”风影差点撞她身上。
苏棠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树。
那树下头，蹲着个黑影，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磨。
苏棠猫着腰凑过去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。
那是个御林军的服色，手里拿着把短刀，正在那树皮上一下下地划拉。
那动作，一下一下，用力很匀。
“虎口有茧，左手握刀。”
苏棠眯起眼，“这不就是那个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萧衍。
萧衍已经拔出了剑。
“赵六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那黑影明显僵了一下，随后猛地站起身，手里的刀一翻，寒光直冲萧衍的面门。
“小心！”
苏棠还没喊完，萧衍的剑已经架住了那把短刀。
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火星子四溅。
赵六一击不中，身子像猴子一样往后一缩，就要往墙头上蹿。
“风影，堵后路！”
苏棠喊了一嗓子。
风影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，但这会儿反应倒快，一扑身就堵住了那条路。
“嘿，哥们儿，别急着走啊！”
赵六看了一眼面前的萧衍，又看了一眼后面的风影，脸色一沉。
“镇北王，您这是何必呢？”
他嘿嘿一笑，手里的刀横在脖子上，“主子爷待我不薄，我也就这条命还给他了。”
“别！”
苏棠刚想喊停，那刀已经拉了下去。
血光一闪。
赵六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，靠在树根上，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声音，眼看不活了。
苏棠跑过去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“死透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看着地上的尸体，“真他娘的果断。这帮人，嘴里都藏着毒，手里都留着刀。”
萧衍收剑回鞘。
“这是死士。孙平手里，这种人不少。”
他看了一眼天色，“还剩三个。赶紧办完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候，她看见赵六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个东西。
她蹲下身，用力掰开那尸体的手指。
那是一块布条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：
“孙平动手，西华门开。”
苏棠把布条递给萧衍。
“看来，他们今晚真的要动手了。”
萧衍看着那行字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不是他们要动手。”
他把布条攥在手里，“是有人逼着他们动手。”
苏棠打了个寒颤。
这宫里，怕是要乱起来了。
“走！”
萧衍转身就走，“去禁军大营。”
苏棠紧走两步，忽然感觉脚底下踩着个什么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。
是个蜡丸。
是从赵六怀里掉出来的。
她捡起来，捏开。
里面有个小纸团。
展开一看，上面画着个奇怪的符号——三瓣莲花，花心里插着把剑。
“苗疆……大祭司？”
苏棠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合着这孙平背后，还真的有人在逼棋。
她把纸条揣进怀里，看了一眼前面萧衍的背影。
“这戏，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