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书房里的灯火晃得人眼晕。
萧衍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那张从小顺子那儿逼出来的名单。他旁边站着四个亲兵,都是跟着他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四尊石像似的。
“赵六已经死了。”
萧衍把那张名单往桌上一拍,“小顺子在咱们手里。剩下还有三个——御膳房两个,内务府一个。”
苏棠正低头系着护腕,闻言抬起头:“三个?那还好办。只要手脚干净,这就是个顺手的事儿。”
“不能顺手。”
萧衍摇头,“这三个人位置太散。御膳房那是油烟重地,人杂;内务府那是文书堆,全是陈年旧账。要是有一个响了,剩下的那个准得炸。”
他看向苏棠:“御膳房那两个,你得去。”
“我?”
苏棠指了指自己,“我去干嘛?我又不会做饭。”
“你会验毒。”
萧衍把腰间的令牌摘下来,扔在桌上,“你穿着大理寺的官服进去,就说是有人举报食材有问题,要查毒。这理由正大光明,谁也不敢拦。”
苏棠拿起那块沉甸甸的令牌,笑了笑:“得,那我就去当回恶人。内务府那个呢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萧衍转身往外走,“半个时辰后动手。不论得手没有,都撤出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苏棠把令牌揣进怀里,顺手抄起桌上那把验尸用的匕首别在腰后,“风影,走着,跟姐去御膳房蹭顿夜宵。”
风影正蹲在墙角打盹,听见这话一个激灵蹦起来:“啊?哦!去!我去!”
……
宫里的御膳房,这会儿正热闹。
虽说外头已是深夜,但这帮御厨们可是连轴转,正忙着准备明早皇上的早膳。大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,切菜声、掌勺声混成一片。
苏棠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大理寺官服,大摇大摆地往门口一杵。
“停一下!都停一下!”
她手里拿着个铁签子,敲了敲门框,“大理寺例行检查!”
这一嗓子把里头几个正颠勺的大师傅喊愣了。一个管事的太监擦着手跑过来,满脸堆笑:“哎哟,这位大人,这是怎么了?咱们这可都是精挑细选的食材……”
“有没有问题,不是嘴说的。”
苏棠黑着脸,那是公事公办的调调,“接到举报,说宫里最近有人投毒。本仵作奉命来验食材。都闪开,别挡道!”
那管事的一听“投毒”两个字,脸都吓白了,赶紧让开路:“大人请,大人请。不过这……这也没个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就是验毒。”
苏棠大步走进去,眼神往四周一扫。
角落里,两个正切萝卜的小太监动作有点僵硬。一个手里拿着刀,另一个正往盆里倒水。这两人的眼神老往那边的调料罐子上瞟。
苏棠心里有数了。
她走到案板前,伸手捏起一块切好的肉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这肉,哪来的?”
“回大人,是今儿刚进的。”那切菜的小太监声音有点抖。
“今儿进的?我看这色泽不太对啊。”
苏棠忽然把肉往地上一扔,指着那边的调料罐,“那罐子里装的什么?打开看看。”
那两个小太监脸色瞬间白了。
其中一个忍不住就要往袖子里缩手。
“别动!”
苏棠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那个正要往后躲的小太监的手腕,“手缩什么?袖子里藏什么呢?”
那小太监一急,就要喊。
就在这时候,苏棠身后闪过一道黑影。
风影这小子动作快得像只猴子,从那小太监身后窜过去,一手捂住他的嘴,一手反剪住他的胳膊。
“唔唔唔!”
另外一个正掌勺的见状,抓起把菜刀就要往苏棠这边砍。
“啪!”
苏棠连头都没回,反手一巴掌拍在那人手腕上,菜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敢在仵作面前动刀?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!”
她一脚踩住那人拿刀的手,疼得那人杀猪一样叫唤——当然,声音被风影捂着,传不出去。
几个亲兵从后门闪进来,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两个家伙捆成了粽子。
“堵上嘴,别让他们叫唤。”
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带走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内务府的值班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萧衍没带多少人,就带了一个亲兵。
那个内务府的文书正趴在桌子上打呼噜,睡得那叫一个香,嘴角还流着哈喇子。
萧衍推开门,也没喊他,径直走到桌前。
桌上摊着本册子,上面记着今日的换班记录。这文书就是负责改记录的那个。
萧衍伸手,在那文书肩膀上点了一下。
“嗯?谁啊……”
文书迷迷瞪瞪地睁开眼,一看面前站着个煞神似的镇北王,吓得一激灵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王……王爷?”
萧衍没废话,两步跨过去,一手揪住他的领子,直接把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。
“那个排班表,是谁让你改的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”
萧衍手上一用力,那文书疼得脸都皱成了包子。
“不知道?”
萧衍眼神一冷,“那就去大理寺慢慢想。”
他随手一挥,把那文书扔给身后的亲兵。亲兵熟练地掏出一块破布就把嘴给堵上了。
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内务府这点事儿就平了。
……
天还没亮,王府的审讯室里就多出了几个人。
苏棠手里端着杯热茶,看着地上跪成一排的三个太监,外加一个之前抓的小顺子。
四个活口,再加上之前那个死了的赵六。
“齐活。”
苏棠吹了口茶沫子,“这宫里的钉子,算是拔干净了。”
萧衍从外头走进来,身上带着股夜里的寒气。
“审出什么了?”
“还没审,不过看这样子,也就是几个听喝的。”苏棠指了指地上的内务府文书,“这货是个软骨头,刚才还没进门就尿了裤子,估计一上刑什么都吐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看着这一排人,没说话。
苏棠放下茶杯,走到萧衍旁边:“那个赵六死了,算是个意外。不过也正好,少了张嘴,省得咱们再费劲去堵窟窿。”
“孙平呢?”萧衍问。
风影正蹲在门口啃烧饼,听见了赶紧咽下去:“那老小子还在城北那个小院里猫着呢。不过……”
他抹了把嘴,“刚才我的人说,那院子里一宿都没亮灯,也没见有人出来。也没见有人进去。”
“没动静?”
苏棠皱了皱眉,“这不像是个能沉住气的主啊。他那五个钉子一夜之间都没了,他能没反应?”
“也许他还不知道。”风影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
苏棠摇摇头,“这种布局的人,肯定会留后手。比如定时联络,比如暗号。要是超过时间没对上号,他肯定知道出事了。”
萧衍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“那就是在等天亮。”
“天亮?”
“宫门一开,如果那五个人没按时出来送信,他就会知道宫里怎么了。”
萧衍转过身,“如果我是孙平,我会怎么做?”
苏棠摸了摸下巴:“要是我,我就跑路。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五百里开外了。”
“不。”
萧衍摇头,“他布局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把。他不会跑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探子滚鞍下马,一路小跑着冲进院子。
“报!王爷,沈大人!”
那探子满头是汗,“孙平动了!”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“跑了?”
“没跑!”探子喘着粗气,“他……他出城了!但他不是往北跑,是往西去!”
“西边?”
苏棠一愣,“西边那是苗疆的方向,也是乱葬岗的方向。”
“他去了城郊的一处废园子。”探子咽了口唾沫,“那是以前一个王爷的别院,荒废好久了。他进去之后,我们就看见陆陆续续有人往里进,都是带着兵器的。”
风影把烧饼一扔:“那是要集结人手啊!”
“还有呢?”
萧衍追问。
“还有……”探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这是我们在一个送水的车夫身上截获的。那是孙平刚送出来的密信,还没来得及送出去。”
萧衍接过来,展开一看。
苏棠凑过去。
那纸上字迹潦草,就一行字:
“三日后午时,按原计划。”
苏棠看完,嗤笑了一声。
“原计划?什么原计划?宫里内应都没了,他还按原计划?这不就是送死吗?”
萧衍把纸条攥在手里,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“不,他还有底牌。”
他看向苏棠,“宫里的内应只是路子之一。他在城外,手里有死士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风影插嘴道,“那是我们之前探到的,孙平手里最狠的十二个人。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。”
苏棠看着那行字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“三日后……午时……”
她喃喃自语,“三日后的午时是什么日子?”
萧衍目光沉静。
“三日后的午时,是皇上在太庙祭天的日子。”
“也是先帝遗诏正式昭告天下的日子。”
苏棠猛地抬头。
“原来这才是他的目标。他不是要攻占皇宫,他是要趁着祭天的时候……”
“弑君。”
萧衍接过了话头,“他要让这大梁的天,彻底翻过来。”
苏棠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天亮了。
“既然他要玩把大的。”
苏棠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,“那咱们就陪他玩玩。这三日,我看他怎么翻出如来佛的手掌心。”
风影在旁边嘿嘿一笑,搓着手:“沈大人,那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?这回可是硬仗。”
苏棠没理他,只是看着萧衍。
萧衍把手里的密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“准备吧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“进城隍庙,调兵。”
苏棠跟在他身后,顺手抄起了桌上的那把短剑。
“风影,别啃烧饼了。把我的验尸箱带上,这回咱们去验验那十二个死士的骨头有多硬。”
风影赶紧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:“得嘞!您就瞧好吧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