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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楼上的风带着熔炉的焦味。
萧重拇指上的烙印还在隐隐发烫,他盯着北方那片被红光映亮的夜空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东西……真会自己耗干?”
“会。”姜离说,“只要是机器,就得遵守能量守恒。”
她话音刚落,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战马冲进城门,马背上的人几乎是从鞍上滚下来的。陆昭满身血污,左臂用撕下来的战袍草草捆着,渗出的血已经发黑。他踉跄着爬上城楼台阶,手里死死攥着一截东西。
“殿下——”陆昭喘着粗气,单膝跪地时差点栽倒,“北境……带回来的……”
他摊开手掌。
那是一截断裂的金属链条,约莫手臂粗细,表面布满狰狞的刮痕和撞击凹陷。链条的断裂处不是整齐的切割,而是像被巨力生生扯断的,金属纤维扭曲外翻。
姜离接过链条的瞬间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太重了。
比同等体积的钢铁至少重三成。她用手指摩挲链条表面,触感冰凉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吸附力——她袖口的一枚铁质纽扣,竟微微朝链条偏了偏。
“吸磁性。”姜离低声说。
萧重凑过来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们之前想错了。”姜离把链条举到火光下,链条表面在火焰映照下泛着暗沉的蓝黑色光泽,“那东西不是靠蛮力碾碎我们的武器——它是用磁场。极强的磁场。”
陆昭撑着地面站起来,声音嘶哑:“末将亲眼看见……我们射过去的钢箭,在靠近那堡垒百丈之内就会突然变向,像被无形的手抓住,然后……然后就像脆饼一样折断。”
姜离盯着链条断裂处那些扭曲的金属纤维。
“高强度磁场会让铁磁性材料内部产生巨大的应力。”她说,“钢材会变脆,会从内部崩解。这不是神迹,是物理。”
萧重舔了舔牙齿:“那怎么办?”
“用磁场对抗磁场。”姜离转身看向城内,“京城库房里,还有多少铜线?”
“铜线?”萧重愣了下,“你要那玩意儿干嘛?那东西软趴趴的,连刀都打不了——”
“铜不是用来打刀的。”姜离打断他,“铜是抗磁性材料。还有云母矿,京城附近应该还有库存。陆昭,你还能动吗?”
陆昭咬牙挺直脊背:“能。”
“带人去工部仓库,把所有铜线、云母全部调出来。”姜离语速很快,“萧重,你抽调三千人,要力气大的。我们得在城墙外围拉一张网。”
“网?”萧重瞪大眼睛,“你他妈要用网去拦那山一样的东西?”
“不是拦,是干扰。”姜离已经朝城楼下走,“那东西的驱动系统一定依赖强磁场。我们在它必经之路上铺一张巨大的闭合铜线圈,线圈里嵌云母片做绝缘层——等它碾过来,铜线圈切割它的磁场,会产生感应电流。电流过载,它的驱动系统就会烧掉。”
萧重跟在她身后,眉头拧成一团:“这能行?”
“总比用血肉之躯去撞强。”姜离头也不回,“快去调人。天亮之前,网必须铺好。”
***
子时过半。
京城北门外,三千精骑举着火把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夜色中移动。每匹马后面都拖着沉重的铜线圈——那是工部仓库里所有的库存,连同从民间紧急征调来的铜器熔铸成的粗线。
萧重骑在马上,看着士兵们把铜线从马车上卸下来,铺在冻硬的土地上。铜线有手腕粗,盘成巨大的环形,一圈套一圈,覆盖了城墙外近五里的范围。
“这得铺到什么时候?”一个百夫长抹了把汗。
“铺到铺完为止。”萧重说,“少废话,干活。”
他话音刚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几个正在铺设铜线的士兵同时倒地,身体剧烈抽搐,口吐白沫。他们手触碰的铜线表面,竟噼啪炸起细小的蓝色电火花。
“退后!”萧重厉喝,翻身下马冲过去。
他用剑鞘挑开铜线,那几个士兵才停止抽搐,但已经昏迷不醒。铜线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昭赶过来,脸色难看。
姜离从后面走过来,蹲下身检查铜线。她用手指悬在铜线上方一寸——细小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“感应电。”她站起来,“那东西的磁场已经开始影响这片区域了。铜线成了导体,切割磁感线产生了电压。”
萧重骂了句脏话:“那还铺个屁!人还没碰到就先电死了!”
“穿这个。”姜离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几个工部工匠抬过来几十口大木箱。箱盖打开,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皮甲——但皮甲表面涂着一层暗褐色的漆,在火把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“生漆绝缘层。”姜离拎起一件扔给萧重,“穿上。所有参与铺设的人,全部换上。”
萧重接过皮甲摸了摸,触感又硬又滑。他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铠甲,周围士兵见状也纷纷照做。
三千人换装花了半个时辰。
穿上绝缘皮甲的士兵再次开始铺设铜线。这次虽然还有零星的电火花炸起,但再没人被电倒。铜线圈在冻土上缓慢延伸,像一条巨大的金属蟒蛇,盘绕在京城外围。
姜离站在一处高坡上,手里拿着陆昭带回来的那截链条。她闭着眼,手指摩挲着链条表面的刮痕。
然后她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——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。她感知到萧重脑子里不断闪回的片段:雪原、鲜血、北狄祭司脸上诡异的彩绘、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。一遍又一遍,像卡住的留声机针头。
他在强迫自己记住。
记住要杀掉任何自称神明的东西。
姜离睁开眼,走下高坡。萧重正在指挥士兵铺设最后一段铜线,火光映亮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。
她走到他面前,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钢印——齿轮烙印的钢印。然后抓起他的右手,拇指按在冰冷的钢印表面。
用力压下。
“嘶——”萧重倒抽一口冷气。
烙印处传来灼热的痛感,但那是真实的、具体的痛。不是脑子里那些虚无缥缈的杀戮记忆。他低头看着拇指上重新加深的齿轮印记,又抬头看姜离。
“疼吗?”姜离问。
“疼。”萧重说。
“那就记住这个疼。”姜离松开手,“别的不用记。”
萧重盯着她看了两秒,突然咧嘴笑了:“你他妈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并州方向那片映红夜空整整一夜的红光,毫无征兆地熄灭了。
像有人突然掐灭了灯。
紧接着,一种声音传来——不是轰鸣,不是爆炸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高频的、仿佛要刺穿耳膜的电子噪音。那声音像无形的波浪,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。
城墙根下所有的马匹在同一时间发出惊恐的嘶鸣。
它们人立而起,疯狂地踢踏、冲撞,试图挣脱缰绳。骑兵们拼命拉扯,但马匹已经彻底失控。一匹战马撞翻了火把堆,燃烧的木柴滚进铜线圈——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姜离抬起头。
她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个轮廓正在升起。
那不是山。
那是金属。巨大的、违背一切常识的金属结构,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显露出狰狞的剪影。它没有绕行,没有迂回,而是以一条笔直的、粗暴的线路,朝着京城方向——
开始了冲撞。
大地开始震颤。
不是马蹄,不是脚步,是某种更沉重、更庞大的东西碾过冻土的闷响。那声音从地底传来,顺着腿骨往上爬,爬进胸腔,震得心脏发麻。
萧重一把抓住姜离的胳膊,把她往后拽:“退!退到城墙后面!”
但姜离没动。
她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金属轮廓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刚刚合拢的铜线圈网。
电网已经铺好了。
现在,只等猎物撞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