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风有点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
苏棠蹲在御花园那条偏僻的廊道下,手里攥着一团比头发丝还细的透明丝线。她小心翼翼地把线的一端系在左侧的汉白玉栏杆上,另一端横跨过两米宽的路面,系在右边的一丛灌木上。
线的尽头,拴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。
“沈大人,您这是要干啥啊?”
风影蹲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兜子铃铛,一脸看傻子的表情,“这宫里耗子都比我胖,您这线能不能绷得住啊?”
“闭嘴。”
苏棠勒紧了丝线,试了试松紧度,“这叫预警系统。这丝线是南边进贡的蚕丝,看着细,拽断牛都费劲。别说是人,就是只苍蝇碰上,那铃铛都得响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老腰。
“孙平那老小子手里就那十二个死士,咱们既然知道了日子,就得把门给他们看好。宫里这么大,明面上的守卫他们是能避开,但这种阴沟里的耗子最爱走这种没人的偏道。”
风影把一个铃铛递过去:“得,您是行家。不过这也太……寒碜了点吧?”
“寒碜?保命的东西,好用就行。”
苏棠接过铃铛,挂好,顺势扯了扯嘴角,“待会儿你就知道了。这玩意儿比那一排站岗的大老爷们管用。”
……
三天的时间,一晃就过。
午时三刻。
太阳挂在头顶,毒得人睁不开眼。
太庙那边,祭天大典正准备开始,钟鼓声一下下敲着,听着挺庄重。
但在这宫墙西北角的一处废弃宫苑里,气氛却紧得能拧出水来。
这地方靠着冷宫,平日里连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。墙头上的砖早就风化了,裂着大缝。
十二个一身黑衣的人,跟壁虎似的贴在墙根底下。
领头的是个刀疤脸,手里握着把短刀,眼神阴狠。他抬头看了看墙头,比划了个手势。
“上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十二个人齐刷刷地起身,脚下发力,轻盈得像片叶子,瞬间翻上了两丈高的宫墙。落地的时候,连点尘土都没带起来。
这是孙平练了十年的死士,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。
刀疤脸往四周看了看。
没人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走。”
他压低声音,带着人顺着那条通往内宫的夹道快速穿插。
这条道他熟。十年前他在宫里当差的时候,就把这每块砖都摸透了。只要穿过这条夹道,前面就是御书房的后门。
只要杀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,太子殿下的大业就成了。
刀疤脸走得很快,前面的路看起来一片坦途。
他嘴角咧了一下,刚要提速。
突然,脚下传来极轻微的一声“崩”。
那是丝线断裂的声音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,紧接着就是一阵清脆至极的——
“叮铃铃——”
铃铛声在寂静的夹道里炸响,那是真真的惊雷。
刀疤脸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:“有埋伏!撤——”
“撤个屁!”
那铃铛声就像是发令枪。
夹道两头的出口,瞬间涌出两排穿着铁甲的禁军。长枪如林,直接把两头堵死了。
“放箭!”
高处的屋顶上,萧衍站在琉璃瓦上,面无表情地挥了一下手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一轮箭雨下来,走在最前面的三个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。
“杀出去!”
刀疤脸红了眼,挥刀砍断两支箭,就要往旁边突围。
但他刚冲出两步,脚下一紧,又是根丝线!
这回是个大的绊马索。
“噗通!”
刀疤脸摔了个狗吃屎。紧接着,几个禁军蜂拥而上,按住他的肩膀就是一顿乱枪柄。
“我不信!我不信!”
风影从房梁上跳下来,手里还拎着把没开刃的剑,照着那帮死士的屁股蛋子就是几下,“你们这帮孙子,还想偷家?姑奶奶这铃铛阵是白摆的?”
苏棠站在远处的台阶上,没动手。
她看着那帮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死士,数了数。
“十二个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”
她把手里最后一个小铃铛扔进兜里,“收工。”
……
宫外,那个废弃的庄园。
孙平站在二楼的窗前,双手负在身后。
他看着皇宫的方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午时过了。
那边应该已经乱起来了。刀疤脸的手速很快,半个时辰就能把事情办完。
他在等那个消息。
等那个让京城变天的消息。
突然,宫墙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,还有密集的铃铛脆响。
孙平的眼神动了动。
铃铛?
哪来的铃铛?
没过多久,喊杀声停了。紧接着,宫门大开,一队骑兵冲了出来,直奔这庄园的方向。
孙平没动。
他看着那卷起的烟尘,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。
“王爷到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从门口冲进来的萧衍和苏棠。
萧衍手里提着剑,身上还沾着点血沫子。
“孙平。”
萧衍走进屋里,“你的十二个死士,都死了。你的计划,完了。”
孙平看着萧衍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凄凉,也有点疯癫。
“完了?”
他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可惜。可惜就差那么一点。”
他看着窗外的天,“太子殿下在下面等了十年。我要去告诉他,这一次,就差一点。”
“带走了。”
萧衍没跟废话,挥了挥手。
两个禁军上前,扭住了孙平的胳膊。
孙平没有挣扎,像个没了魂的木偶,任由他们押着往外走。
苏棠站在门口,看着这老头。
十年布局,一朝散尽。
这就是所谓的执念。
……
回到大理寺,苏棠没歇着。
那十二个死士的尸体被拉了回来,摆了一地。
苏棠拿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,开始验尸。
“这帮人,身上都有蛊。”
苏棠翻开一个死士的眼皮,“你看这瞳孔,扩散得不一样。这是苗疆的‘断心蛊’,一旦情绪激动或者受了重伤,蛊虫就会反噬,让人心脏骤停。”
风影在旁边听得直咧嘴:“这玩意儿听着就疼。这孙平也是个狠人。”
“狠人?”
苏棠蹲下身,从刀疤脸的腰间抽出那把短刀。
“嗡——”
刀身震颤,发出一声轻鸣。
苏棠把刀拿到灯光下细看。
刀身狭长,没有血槽,刀刃呈现一种诡异的弧度,上面还刻着几条细密的花纹——那是某种虫蛇的图腾。
“这不是咱们大梁的刀。”
苏棠眯起眼睛,“这是苗刀。而且是南疆那边的制式,专配给寨子里的勇士用的。”
风影凑过来:“苗刀?孙平不是咱们大梁的侍卫长吗?怎么弄来这玩意儿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
苏棠把刀往地上一插,“刀是新的。这死士也是这几年练出来的。孙平就是个光杆司令,哪来的资源去南疆搞这些蛊虫和苗刀?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杀老太监的那个‘不专业’杀手,留下的手型偏小。而孙平的这帮死士,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。”
苏棠转头看向萧衍。
萧衍靠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封从孙平身上搜出来的遗书。
“两拨人。”
萧衍沉声说,“孙平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。还有另一只手,在给他递刀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。
“大祭司。”
她吐出这三个字,“那个在苗疆竖起三瓣莲花旗的大祭司。看来,她不光在南疆闹腾,这手都伸到京城来了。”
苏棠看着那把插在地上的苗刀。
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孙平想翻大梁的天,大祭司想让大梁南北起火。这两拨人凑到一块了。”
苏棠觉得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“把这刀收好。”
她指着那把苗刀,“这可是个证据。那个大祭司,看来离咱们不远了。”
风影刚要去拔刀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沈大人,您看这刀把底下。”
苏棠凑过去。
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,刻着一朵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莲花。
三瓣莲花。
苏棠冷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她弯腰拔起那把刀,随手扔给风影,“擦干净,入库。这可是大祭司给咱们留的见面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