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里的味儿,那是真冲。
混杂着发霉的稻草、陈年的血腥气,还有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腐臭,直往鼻孔里钻。风影在后面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:“我说沈大人,这老小子都晾了一宿了,能问出啥来?嘴硬得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似的。”
苏棠没理会他的抱怨,径直走到关押孙平的那间牢房门口。
牢门是铁栅栏焊的,里头黑漆漆的。
孙平盘腿坐在草堆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闭着眼,跟个入定的老僧似的。他身上那件有些年头的侍卫服已经被血污糊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开了。”
苏棠对狱卒说了一句。
狱卒拿着钥匙,“咔嚓”一声打开铁门。
苏棠走进去,没急着问话。她拉过一张破凳子,也不嫌弃脏,直接坐下。
“孙平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那老头眼皮都没抬。
苏棠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她一层层打开,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摆弄什么稀罕物件。
布包最后露出来的,是一张纸。
纸张有些泛黄,上面是墨迹淋漓的拓印字样。
苏棠把那张纸拿起来,轻轻展开,正对着孙平的脸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孙平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。
那浑浊的老眼里,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。他死死盯着那张纸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声响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传位于太子萧珩”。
那是先帝遗诏的拓印件。
“这可是从宗人府档案里拓下来的真东西。”
苏棠把纸往他面前凑了凑,“怎么样?这七个字,看着是不是特亲切?太子殿下等了十年的东西,我给你拿来了。”
孙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那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后的崩塌。
他猛地伸出手,那枯瘦的手指上青筋暴起,想要去抓那张纸,却被苏棠眼疾手快地收了回来。
“哎,别碰。弄坏了没处赔。”
苏棠把纸折好,重新放回布包里,“想说话了没?想说,我就把这拓印件送给你,让你带下去给太子看。”
孙平的手僵在半空。
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流了下来。
“太子……殿下……”
他声音粗厉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,“真的是殿下……真的是殿下……”
苏棠看着他:“既然是太子,那你这十年图什么?不就是为了给他正名?现在名正了,你还在这一言不发干什么?”
孙平颓然地垂下手。
那种紧绷了一整夜的精气神,在这一刻彻底散了。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殿下。”
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,“我以为没人会在意了。没人会在意谁该坐那个位置。”
“我在意。”
苏棠盯着他,“还有萧衍在意。现在,该你了。”
孙平沉默了很久,久到风影都在后面打哈欠了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“十年前。”
孙平声音有些飘,“太子不是病逝。是中毒。”
“中毒?”
“那是宫里的毒酒。太子喝下去的时候,我就站在旁边。”孙平眼里满是绝望的回忆,“太子吐血吐了一地,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。但他抓着我的手,死死抓着,用最后一口气……比划了一个手势。”
苏棠神色微动:“什么手势?”
“他指了指上面,又指了指遗诏的方向。”
孙平惨笑一声,“他说……去找遗诏。遗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。一定要找到。”
“所以你苟活了十年,就是为了找这份遗诏,给太子翻案。”
苏棠明白了,“那你那帮死士手里的苗刀,又是怎么回事?那可不是咱们大梁的玩意儿。”
提到苗刀,孙平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那不是我的。”
他咬着牙,“我是个侍卫,手底下早就没人了。哪来的钱去养死士?哪来的路子去搞兵器?”
“那是谁给你的?”
孙平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和悔恨。
“是一个自称‘三瓣莲花使者’的人。”
孙平缓缓说道,“半年前,他找到了我。他说他知道太子的冤屈,愿意帮我完成大业。他送来了十二个死士,送来了苗刀,还送来了宫里的布防图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是……”孙平低下头,“事成之后,把南疆三郡划给苗疆自治。”
苏棠冷笑了一声:“好买卖。拿大梁的地盘,换他大祭司的野心。”
她站起身,把布包揣回怀里。
“孙平,你这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那帮人根本不是想给太子翻案,他们就是想趁机攻破京城,把这大梁的天捅个窟窿。”
孙平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看着苏棠。
他嘴唇颤抖着,想要说什么,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带下去吧。”
苏棠摆了摆手,“让他好好想想,他这一辈子的忠心,到底是被谁利用了。”
……
从天牢出来,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萧衍正站在牢门口的大树下,手里牵着一匹马。
“问出来了?”
“问出来了。”
苏棠把那个布包拍了拍,“孙平是个可怜人,也是个糊涂蛋。他那点忠心,早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她走到萧衍面前,摊开手心。
“苗刀的来源对上了。是那个‘三瓣莲花使者’。也就是大祭司的人。”
萧衍面色沉静:“利用废太子余党攻破宫门,趁机夺取政权。这大祭司的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“不止呢。”
苏棠翻身上马,“孙平说,太子是喝了宫里的毒酒死的。这事儿,当年恐怕没那么简单。不过那是旧案了,咱们现在得盯着那个‘三瓣莲花’。”
两人策马回了王府。
进了书房,苏棠把桌子上的书全都推到地上。
“来,咱们把这摊子事儿捋一捋。”
她拿起一支炭笔,在桌面上画了个大圈。
“这是废太子余党,也就是孙平这拨人。他们负责什么?开门。”
她在圈里写上“孙平”。
然后,她又画了第二个圈。
“这是三瓣莲花使者,也就是大祭司的人。他们负责什么?出兵、出刀。”
写上“大祭司”。
接着是第三个圈。
“这是苗疆旧部,负责什么?出蛊虫、搞暗杀。”
写上“苗疆”。
最后,她在最边上画了个问号。
“这个问号,就是那个杀了老太监、手型偏小、还不专业的杀手。”
苏棠把笔往桌上一扔,叹了口气。
“这图上四个节点,前三个都连上了。但这第四个……”
她指着那个问号,“这人不是孙平的人,也不是大祭司的死士。但他下手杀老太监,明显是为了灭口,而且还抢在孙平之前。”
萧衍看着桌上的图,目光停在那个问号上。
“他杀了老太监,是为了逼孙平提前动手。”
萧衍沉声道,“他在幕后,想把这潭水搅浑。”
“对。”
苏棠点头,“而且这人不像是有兵权的,反倒像个临时起意或者单独行动的。但他的时机抓得太准了。”
她摸了摸下巴,眯起眼。
“你说,会不会是咱们认识的人?”
风影正端着茶盘进来,一听这话,手一抖,茶壶差点掉地上。
“沈大人,您别吓我。咱们认识的人?那不就那几个吗?大理寺的,王府的……”
苏棠没理他,只是盯着那个问号。
突然,她拿起炭笔,在那个问号旁边画了一条杠。
“把今天孙平说的话传给北境的赤那。让他查查那个‘使者’到底是从哪条道进来的。”
苏棠把笔扔进笔筒,“还有,把京城所有关于‘三瓣莲花’的线报都给我调过来。这朵花要是真想在京城开,那我就给它连根拔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嘴角动了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啥?”
苏棠回头。
萧衍指了指桌上的图,“如果太子当年真是死于宫中毒酒,那这份遗诏,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正名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份遗诏如果公布,动摇的是当今皇位的正统。”
萧衍走到桌边,把手按在那张拓印件上,“孙平想翻案,大祭司想趁乱夺权。而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眼里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苏棠看着那张图。
四个节点,看似分散,实则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用力。
“这大梁的天,看来真的要变一变了。”
她抓起桌上的茶杯,一饮而尽。
“变就变吧。反正咱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。”
苏棠把茶杯往风影手里一塞,“走,去大理寺。今晚不把这最后那个问号给抠出来,我睡不着觉。”
风影苦着脸:“啊?今晚还不睡啊?我这眼皮都粘一块儿了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走着!”
苏棠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萧衍跟在她身后,看着地上的影子。
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,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,最后交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