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鬼天气,是要把人蒸熟了不成?"
苏棠扯了扯领口,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,后背那层轻甲早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黏糊糊的,难受得要命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毒,林子里闷得一丝风都没有,连蝉鸣声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。
这里和北境完全不同。北疆开阔,一眼能望出十几里去,天高云淡,风吹在脸上带着沙砾的粗粝感。可这儿不一样,一进苗疆地界,山就连成了片,密林遮天蔽日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,憋得人胸口发闷。
萧衍骑马走在她身侧,听见她抱怨,侧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"累了?"
"不是累,是闷。"苏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"感觉这空气都能拧出水来。"
风影从前面折返回来,马蹄踩在腐叶上发出闷响。他勒住缰绳,神色有些凝重。
"王爷,前面是断魂谷,穿过去再走二十里就是苗疆的第一道防线。谷里地形狭窄,两侧都是峭壁,若是有人埋伏……"
"派人探过了么?"萧衍问。
"探过了,谷里静悄悄的,没见着人影。不过雾气有点重,看不太真切。"风影说着,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"属下觉得不对劲,这雾来得有些蹊跷。"
萧衍抬手示意大军暂缓行进,转头看向苏棠。
"你怎么看?"
苏棠眯起眼睛望向前方的山谷入口。白茫茫的雾气从谷口漫出来,像是有人在那儿铺了一层厚棉絮。她嗅了嗅,鼻尖掠过一丝淡淡的甜味,混在潮湿的土腥气里,不太明显,但确实存在。
"有味道。"她说。
风影愣了一下:"什么味道?"
"甜的。"苏棠吸了口气,"像是……烧焦的草药。"
萧衍脸色一沉,当即挥手传令:"让前锋营停在谷口,派十个人先进去探路,其余人就地休整,不许擅入。"
命令传下去,大军缓缓停住。十个斥候领命进了谷,身影很快被白雾吞没。
苏棠翻身下马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。她站在谷口,盯着那团白雾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阿依娜既然知道他们要来,不可能不在沿途设卡。那女人是南疆大祭司的女儿,玩弄毒物是她的看家本领。
这雾,来得太巧了。
没过多久,谷里传出几声闷哼,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"出事了!"风影脸色一变,策马就要往里冲。
"等等!"苏棠一把扯住他的缰绳,"别莽撞,雾里有毒!"
她扭头冲着后方的随军医官喊道:"拿湿布捂住口鼻,多带几个人,跟我进去救人!"
萧衍翻身下马,抽出腰间长剑,沉声道:"我跟你去。"
"你别动。"苏棠拦住他,目光沉静,"你是主帅,这三万大军的命都系在你身上。这毒什么情况还没摸清楚,你不能冒这个险。"
萧衍盯着她看了两息,终于点了点头,但把风影留给了她。
"风影,护好她。若有差池,我要你的命。"
"属下遵命!"风影应声,翻身下马,扯出衣摆浸了溪水,捂在脸上。
苏棠如法炮制,带着二十几个同样湿布捂嘴的士兵冲进了谷口。
白雾比想象中更浓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。空气里的甜腥味愈发刺鼻,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针扎进鼻腔。苏棠眯着眼睛摸索,很快就在一处岩壁下发现了那十个斥候。
他们倒在地上,脸色涨红,浑身抽搐,有几个已经翻起了白眼。
"抬出去!"苏棠蹲下身,快速检查了一个士兵的瞳孔——缩得只有针尖大小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,皮肤摸上去滚烫。
典型的神经毒素症状。
她抬头看了看四周。谷壁上有焚烧过的痕迹,一些焦黑的植物残渣还挂在岩缝里,冒着残烟。
果然是人为的。
有人在谷里焚烧了有毒的草药,借着地形制造了这片毒雾。南疆多的是这种阴损手段,瘴气、蛊毒、迷药,花样百出,防不胜防。
士兵们把中毒的人抬到谷外的空地上,苏棠紧跟着出来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解毒的法子。
这年头的医术对神经毒素没什么好办法,大多是用催吐或者灌姜汤,但这两种法子见效太慢,这十个斥候的命等不了那么久。
她迅速回忆现代法医学里见过的类似案例。有几种植物碱能引发这种症状,对应的解毒植物在南方很常见——
"风影,"她扭头吩咐,"派人去附近找野薄荷,要那种叶子带锯齿的,越多越好。再找艾草,还有车前草,都要新鲜的。"
风影愣了一下:"这……能解毒?"
"别废话,快去!"苏棠催促道,"这些草能中和毒性,再拖下去他们就都没救了!"
风影不再多问,领着几个人散开去搜寻。萧衍站在不远处,看着苏棠蹲在中毒士兵身侧,掰开他们的嘴,清理口鼻里的呕吐物,动作利落,没有半点嫌弃。
不一会儿,风影带着一大捆草药回来。苏棠让人生火架锅,就用了溪水煮沸。薄荷和艾草丢进滚水里,很快散出一股清凉的苦味。
"先喂两个症状最重的,"她指挥着医官,"用勺子撬开嘴,慢慢灌下去,别呛着。"
医官们忙成一团。苏棠守在锅边,不断添水续煮,汗水把她的头发黏在脸上,她随手抹了一把,继续盯着火候。
半个时辰后,那个症状最重的斥候终于停止了抽搐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又过了一刻钟,其余几人也陆续转醒,瞳孔开始恢复。
"活了……真的活了!"医官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萧衍一直站在后方看着,这时候才缓缓走上前。
苏棠正蹲在溪边洗手,手臂上的轻甲被她卸了下来,搁在石头上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撑着膝盖站起来,腰有些酸痛。
"这只是第一道坎。"她低声说,"阿依娜不会只放一个毒雾就完事的。"
萧衍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许温度。
"你这脑子,确实比这三万大军都管用。"他说,语气淡淡的,但苏棠听出了藏在里面的分量。
风影在一旁接话:"王爷说得对,有苏姑娘在,咱们这趟南征至少多了一条命。"
苏棠没接话,只是弯了弯嘴角,算是回应。
她知道萧衍说的是实话。南疆这地方,毒物比刀剑更难防,懂医懂毒的人,在这儿就是活命符。
大军稍作休整,继续前行。
这次苏棠没有骑马,她走在队伍前方,手里捏着一根银针。每走一段,她就在路边的草木叶面上刺一下,看看银针有没有变色。
萧衍骑马跟在她身后,没有催促,也没有阻拦。
风影凑上来,低声问:"苏姑娘,真有必要这么小心?那毒雾不是已经破了吗?"
"那是明着来的。"苏棠头也不抬,银针在一株蕨叶上划过,针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黑,"这才是暗着来的。"
她停下脚步,把银针举到眼前。
针尖全黑了。
"看见没?"她抬手一指前方的密林,"这一路都有毒。不是那种吸一口就倒的重毒,是慢性的,一点一点渗进身体里。走得久了,不用阿依娜动手,我们自己就会垮。"
风影脸色一变,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,仿佛那些草木全都变成了索命的厉鬼。
萧衍勒马停下,目光扫过两侧幽深的密林,声音沉了下来。
"她知道我们要来。"
"她不光知道,还在等着我们往套子里钻。"苏棠把变黑的银针扔进溪水里,重新摸出一根,"从现在开始,全军戒备,饮水进食都要先试毒。派人去砍竹子,做些简易的防毒面罩,总比什么都不戴强。"
萧衍点头,转身传令。
苏棠望着前方层叠的山影,雾气在林间缭绕,像是无数条白蛇在蜿蜒游动。
阿依娜,大祭司之女,南疆最擅长玩毒的女人。她要的不仅是击溃这支军队,更是竹简里那些关于"魂渡"的秘密。
苏棠摸了摸怀里那卷竹简,指尖触到冰凉的竹节。
这东西,现在就是靶心。她人走到哪儿,阿依娜的毒就会跟到哪儿。
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"走吧。"她把银针攥紧,迈开步子,"还有八百里,够她折腾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