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别吐在伤口上,恶心不恶心?"
苏棠拍掉一个伤员试图去抓喉咙的手,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进他嘴里,"喝下去!不想死就别吐!"
那士兵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,喉咙里咕咚一声,硬是咽了下去。
这是行军的第五日。
三日前那场谷口毒瘴只是个开始,之后的路就像是闯进了蛇窝,每走一段路都能碰上点新花样——草丛里突然窜出的毒蛇、溪水里漂浮的烂叶、甚至连夜里扎营点的篝火,有时候都能炸出一团让人窒息的红烟。
好在苏棠手里捏着银针,见招拆招。虽然麻烦不断,但大军并没有伤筋动骨。
按照萧衍之前的部署,三万大军在进入苗疆腹地前化整为零,分成六支小队,避开了阿依娜几次大规模的毒气陷阱,在这个叫落马坡的地方重新汇合。
"王爷,人齐了。"
风影牵着马走过来,手里拿着名册,"除了第三小队在过山谷时中了点招,有几个兄弟还没缓过来,其余各部完好无损。"
萧衍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目光越过前方的密林,落在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黑色城池上。
那是乌苏城,苗疆最深处的最后屏障。
"损失如何?"萧衍问。
"死了两个,重伤五个。"风影声音低了下去,"那毒太狠,苏姑娘说那是见血封喉的烈毒,救不回来。"
苏棠这时候正擦着手上的药渣走过来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
"尽力了。"她声音有些哑,这几天她几乎是连轴转,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"那种毒是用蛇毒和烂草药炮制的,入血就没救。要是再多死几个,我就得去喝西北风了。"
萧衍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脸色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青黑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。
"还能撑住么?"
"撑得住。"苏棠把手巾往肩上一搭,抬头看向前方,"反正不用撑太久,到了乌苏城,就能睡个好觉了——或者长眠,看命。"
她顺着萧衍的目光望去。
前方的地形骤然开阔,两山夹缝之间,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横亘在那里。城墙是用黑色的山石堆砌的,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,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缠在石缝里。
最显眼的是城头的旗帜。
不像大周那种绣着龙纹或者字号的旗帜,这城头上挂满了一种奇怪的幡布——黑底白花,花分三瓣,形状像是个扭曲的骷髅。风一吹,这些幡布哗啦啦地响,像是无数人在拍巴掌。
"三瓣莲花。"苏棠眯起眼睛,"看来孙平招供的没错,这确实就是阿依娜的窝。"
"戒备!"萧衍挥手示意。
大军缓缓压上,在城前一里处列阵。黑色的盾牌连接成墙,长矛如林竖起,在此刻沉闷的空气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城头上很安静,没有人走动,也没有守军射箭。
突然,一阵清脆的铃声从城楼上飘下来,穿过两军对垒的空地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紧接着,一个身影出现在城楼的最高处。
那是个年轻女人,大概二十出头,身段妖娆,穿着一身紧致的黑色战袍,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大片暗褐色的皮肤。她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打磨成的长杖,杖头挂着一串金色的铃铛。
她没戴头巾,一头长发编成了几十条细小的辫子,随着风疯狂甩动。
苏棠不用别人介绍,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阿依娜,大祭司的女儿。那个在苗疆传说中能和死人说话的女人。
"那就是阿依娜?"萧衍低声问。
"对,就是她。"苏棠盯着城楼上那个身影,"这一路上那些阴损玩意儿,八成都是她的手笔。"
城楼上,阿依娜举起手中的骨杖,轻轻晃了晃,铃铛声骤停。
她目光越过重重甲胄,精准地落在了苏棠身上。
"苏棠——"
她的声音并不大,也不像一般女子那样尖利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,像是直接在人的脑仁里响起来一样。
"你毁了我母亲的祭坛,杀了我苗疆的死士。"阿依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"你以为你赢了?苗疆的土地会生出千千万万个我,每一寸泥土都会吸干你们的血。"
大军阵中,有些士兵不安地动了一下。这种没见过的阵仗,加上对方那诡异的形象,确实让人心里发毛。
苏棠没忍住,翻了个白眼。
她策马走了几步,来到阵前,抬起头直视着城楼上的女人。
"说完了么?"她扬声道,语气像是在问路边的老大娘今天菜价多少,"没说完接着说,反正这么远,我也打不着你。"
阿依娜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。在她的印象里,中原女子不都该是娇滴滴的,听见这种恐吓就该吓得花容失色么?
"你——"
"行了,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。"苏棠打断她,手在怀里拍了一下,那是竹简所在的位置,"你费这么大劲,一路上又是放毒又是设陷,不就是为了这玩意儿么?"
阿依娜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,死死盯着苏棠的手,"你母亲临死前把那卷竹简给了我。你要是想要——"
苏棠话音一停,脸上的笑意收敛,换上一副冰冷的表情。
"下来拿。"
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阿依娜握着骨杖的手指节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那卷竹简不仅是苗疆秘术的核心,更是她起兵造反、掌控南疆的唯一依仗。没了那个,她就是个空壳子。
她果然在怕竹简落入别人之手。
"你敢诈我?"阿依娜咬牙道。
"我就在这儿,诈你干什么?"苏棠摊开手,"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你要是敢动用那什么见鬼的蛊毒,我就把这竹简扔进火盆里,大家一起玩完。"
阿依娜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终发出一声冷哼。
"有种你就别走。"
说完,她一甩骨杖,转身消失在城垛后面。
苏棠看着她消失,这才拨转马头,退回阵中。
"赌对了。"她长出了一口气,额头上有细汗渗出。
萧衍看着她,目光深沉:"她不敢出城?"
"她不敢。"苏棠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迟缓,接过风影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,"她手里只有三千兵马,其中一半还是老弱病残的巫师。真要是在平原上拉开架势打,萧衍你这三万正规军能把她碾成渣。"
"她引我们来,就是为了利用乌苏城的城墙和那些阴毒玩意儿耗死我们。"风影在一旁插嘴道,"那城里肯定全是陷阱。"
"没错。"苏棠点了点头,"所以咱们不能硬攻。攻城器械还没运上来,硬攻就是拿人命去填毒坑。"
萧衍沉吟片刻:"那你的意思?"
苏棠拍了拍怀里的竹简,压低声音道:"阿依娜现在就像是红了眼的赌徒,筹码就在我身上。她要的是竹简,我要的是破她的毒阵。既然这样……"
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:"我带着竹简进城。"
萧衍眉头猛地一皱:"不行!"
"听我说完。"苏棠没给他反驳的机会,语速极快,"阿依娜不敢杀我,至少不敢立刻杀我。她得逼问竹简的内容,或者等我死后从我身上搜。只要我进去了,她那些布在城外的毒阵就没什么大用了,她得留着劲儿在城里对付我。"
"而且,"苏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"我不怕她的毒。我在苗疆那个祭坛里待过,竹简里的东西我也记得七七八八。她布的毒,我能破。"
萧衍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"你要去做诱饵?"
"我是唯一的诱饵。"苏棠叹了口气,"萧衍,这是最快结束战斗的法子。要是等攻城器械运上来,再填几条人命,我不乐意。"
风影在一旁急得直跺脚:"苏姑娘,这太险了!万一那疯婆娘直接对你下狠手——"
"所以我需要一个人配合。"苏棠看向风影,"你行么?"
风影一愣,随即一挺胸膛:"我当然行!只要王爷下令,我就算死也护着您!"
萧衍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苏棠,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剑柄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远处乌苏城头那几面三瓣莲花旗还在不知疲倦地飘着。
良久,萧衍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"风影跟你一起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棠脸上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。
"我给你三天时间。"
"三天。"苏棠比了个手势,"放心,我命大,阎王爷不收。"
萧衍没理会她的玩笑,只是伸出一只手,似乎想帮她理一下鬓角的乱发,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"如果你三天没出来——"
他转过身,看向那座黑色的城池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"我就把乌苏城烧了。连同里面所有人,一起给你陪葬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