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大开的时候，苏棠正坐在门槛上发呆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染血的解剖刀，眼神有些发直。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面微颤，她才猛地回过神，抬头看去。
萧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，身上的铁甲还没卸，脸上带着几天几夜没合眼的疲惫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看见坐在城门口那个灰头土脸的身影，猛地勒住缰绳，战马扬起前蹄，长嘶一声停在她面前。
"没事吧？"萧衍的声音有点哑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绷。
"死不了。"苏棠把刀收回袖子里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站起来，"里面那帮巫师都躺板板了，阿依娜也被反噬得半死不活。这仗，打赢了。"
萧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确定她身上除了手心那道口子外没缺胳膊少腿，这才松了口气，翻身下马。
"走，进去收个尾。"
乌苏城里乱成了一锅粥，但那是"死老鼠"乱窜，毫无抵抗力。
那些原本还在念咒的巫师，此刻要么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，要么抱着头哼哼唧唧，完全没了之前那副要上天入地的架势。萧衍带的兵很快控制了各个要道，把那些还没断气的巫师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街心广场。
阿依娜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了过来。
她那身原本威风凛凛的黑红战袍现在破破烂烂的，嘴角全是血，头发也散了，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但她那双眼睛还是狠，哪怕到了这步田地，依旧抬着头，死死盯着萧衍。
"镇北王，"阿依娜冷笑了一声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，"你赢了。"
萧衍站在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："本王没想赢你，是你非要逆天而行。"
"逆天？"阿依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笑得浑身都在抖，"你若是见过苗疆那些被大周逼得没活路的族人，你就知道什么是逆天。我想给他们找条活路，哪怕那是条邪路。"
苏棠站在萧衍身后，没说话。
她知道阿依娜说的是实话。南疆偏僻，穷山恶水，以前被前朝压榨，现在被大周忌惮。这女人走上这条路，一半是野心，一半也是被逼无奈。
"是不是邪路，不是你说了算。"萧衍一挥手，打断了她的话，"押下去，严加看管。其余人——"
他转过身，看着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苗疆百姓和残兵，声音提高了几分，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"本王以大梁镇北王的名义承诺：只诛首恶，胁从不究。只要放下武器，不再追随阿依娜作乱，朝廷既往不咎，给你们田种，给你们地住。"
四周瞬间安静了一瞬，紧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，随后有人试探性地丢下了手里的毒筒，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苏棠看着这一幕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场仗，算是彻底结了。
...
善后的事儿繁琐得要命。清点人数、收缴毒物、安顿百姓、还要防着那些还没死透的巫师搞鬼。萧衍忙得脚不沾地，苏棠也没闲着，她得给那些中毒的士兵和百姓解毒。
直到三天后，大军才拔营回京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快得多，也没那么多阴损的陷阱了。
队伍走到一处山脊上，苏棠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隐藏在云雾里的乌苏城。
那座城现在安安静静的，像个睡着的老人，再也看不出几天前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。
"看什么呢？"萧衍策马走到她身边。
"看一个熟人。"苏棠收回目光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，"其实，也算是半个老乡。"
萧衍皱了皱眉："老乡？"
"就是……老家来的朋友。"苏棠含糊地解释了一句，随即转过头，看着萧衍，眼神有些复杂。
"萧衍。"
"嗯？"
"桥断了。"苏棠说得很慢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"我回不去了。"
风从山脊上刮过，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。
萧衍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没说话，只是侧过头，定定地看着她。
苏棠自顾自地说下去："那个法阵，本来是我能回去的唯一路子。为了破阿依娜的局，我把它给炸了。以后……我就彻底是个外乡人了。"
她以为萧衍会问什么，比如"老家在哪"或者"以后怎么办"。
但萧衍都没有。
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指尖在她脸侧停留了一瞬，有些粗糙，但很温热。
"断了就断了。"
萧衍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这空旷的山脊上听得特别真切。
"既然回不去，那就别回了。"
苏棠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萧衍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没再解释，只是双腿一夹马腹："走了，再磨蹭下去，天黑前赶不到驿站。"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，愣了两秒，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策马跟了上去。
"行吧，不回就不回。这儿烧烤也挺香的。"
...
大军入京那天，动静闹得挺大。
南疆平定的捷报早就在三天前送进了宫，京城百姓早就憋着一股劲儿想看热闹。队伍刚到城门口，两边就挤满了人，又是扔花的又是扔手帕的，还有那嘴皮子利索的在那儿喊"王爷千岁"。
苏棠混在队伍里，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。
"这阵仗，比过年还热闹。"她小声嘀咕。
风影骑马跟在后面，听见这话，咧嘴一笑："苏姑娘，这可是大功一件。咱们王爷这次立了大功，皇上肯定得赏赐不少好东西。"
苏棠撇撇嘴："赏赐？他又不缺钱。"
萧衍没理会周围的喧闹，直接带着苏棠和几个亲信进宫面圣。
新帝端坐在龙椅上，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萧衍，脸上笑意盈盈，却少了几分真诚，多了几分审视。
"皇叔辛苦，"新帝虚扶了一下，"此次南疆之乱，赖皇叔神威，方能如此迅速平定。朕心甚慰。不知皇叔想要什么赏赐？金银珠宝，良田美宅，尽管开口。"
萧衍站起身，拱了拱手，语气平平淡淡。
"臣乃皇室宗亲，保家卫国是本分，不敢讨赏。"
"哎，有功必赏，这是祖宗规矩。"新帝坚持道，"皇叔若是不说，朕心里过意不去。"
萧衍沉默了一瞬，目光微动，似乎扫了一眼站在殿外候旨的苏棠的影子。
"臣……已有赏赐。"
新帝愣了一下："哦？是何物？朕倒想开开眼。"
萧衍没回答，只是垂下眼皮，拱手退了一步。
"天色已晚，臣告退。"
新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，直到萧衍走出大殿，才收回目光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
...
回到王府，苏棠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。
先是去洗了个澡，把这一路上的泥灰汗味都洗了个干净，换上了那身熟悉的布衣，她才觉得活过来了。
她坐在桌边，把那个沈怀安留下的仵作工具箱搬了出来。
这箱子跟了她一路，从京城到苗疆，又从苗疆回京城，边角都磕碰得有些掉漆。
打开箱子，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：那卷记载着穿越秘术核心的竹简（虽然最后一页撕了）、那个从苗疆祭坛带回来的瓷瓶、还有先帝的那封遗信。
苏棠把手里那张撕下来的、染过血又被擦干净的最后一页竹简，也放了进去。
"齐活了。"她看着这四样东西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每一件，都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锚点。每多一样，她跟那个现代世界的联系就少一分，跟这个大梁朝的联系就深一分。
她伸手在箱底摸索了一下，想看看有没有灰尘。
突然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箱子的最底层，那块铺底的绒布下面，似乎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。
苏棠皱了皱眉，伸手按了按。
硬的。是个暗格。
她心跳突然快了两拍。这箱子她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，竟然从来没发现这儿还有个机关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薄如蝉翼的解剖刀，小心翼翼地探进缝隙里，轻轻一撬。
咔哒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，底板弹了起来。
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那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，显然有些年头。
苏棠屏住呼吸，用指尖捻开那张纸。
上面是沈怀安那熟悉的、苍劲有力的字迹。不像之前的竹简那么晦涩，这封信写得很短，字迹也有些潦草，像是一气呵成的。
"棠儿："
"若是你看到这张纸，说明那卷竹简你已经读完了，而且——你也走完了那条我不敢走的路。"
"那卷竹简是我一生的心血，也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。我当年只走到了那扇门前，却不敢推开它。我怕推开了，就再也回不到我爱的人身边。"
"但你比我勇敢。你推开了，也回来了。"
"如果有一天，你真的回不去那个世界了，别怕。留在那儿，替我看看那些我没看完的风景，替我活完那些我没活完的日子。"
"你比我走得远。我很骄傲。"
"父字。"
苏棠捏着那张纸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她看着那行"我很骄傲"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把那张纸重新叠好，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里，然后把箱子合上，扣好锁扣。
"行吧，老头子。"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，拍了拍箱子盖，像是拍在谁的肩膀上。
"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我就替你多活几年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夜色正好，月亮挂在天上，圆得像个大烧饼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安安静静的工具箱，嘴角微微弯起，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。
"萧衍说得对，不回就不回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