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把那张宣纸按原样折好,塞回暗格里,合上箱盖,手指在铜锁扣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行,老头子,你的话我带到了。心安了,日子还得过。"
她把工具箱推回床底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来。
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,连个梦都没做。第二天醒来,日头已经晒到了屁股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大概是苏棠穿越以来过得最像"人"的日子。
没阴谋,没暗杀,没那些把人折腾得半死的毒虫子。每天睁眼就是吃饭,闭眼就是睡觉,中间夹着去大理寺点个卯。
这天上午,大理寺的后院里静悄悄的。
苏棠手里捏着根细竹签,正蹲在一具刚抬进来的尸首旁边。这案子简单得让人想笑——两个街溜子喝多了斗殴,其中一个抄起酒坛子砸下去,人没了。
"这用不着验吧?"一旁的新来的小仵作有些畏畏缩缩,"凶手都抓住了,就在外面跪着呢。"
"谁跟你说验尸就是为了抓人的?"苏棠头也不回,手里的竹签拨开了死者耳后的头发,"这儿有淤血,这人不光是脑袋被砸了一下,死前还得过脑震荡。你要是不验清楚,那凶手指不定就要多背一条不该背的锅。"
她动作利索,竹签在皮肉上划过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"记下来,"她随口报了一串数据,"左耳后侧皮下出血,骨裂。致死因是脑干受压迫。行了,缝上吧。"
小作在一旁奋笔疾书,字都差点飞出纸面。
处理完这具尸体,已近晌午。
苏棠洗了手,刚走到回廊下,就看见方主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,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。
"苏大人,苏大人!"
方主簿那张圆脸笑成了一朵菊花,"今儿个我娘刚蒸的桂花糕,热乎着呢,给您尝尝。"
苏棠也不客气,接过来捏了一块塞嘴里。
"嗯,甜了点,不过够软。"她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说。
两人找了个石凳坐下。方主簿一边喝茶一边把剩下的糕点往苏棠那边推了推。
"苏大人,这半个月咱们大理寺可是清闲多了。您说这日子是不是太淡了点?我都快忘了上次验尸是啥感觉了。"
"淡点好。"苏棠喝了一口茶,"淡点能多活几年。你这小身板,再折腾两回大案,我估计得给你收尸。"
方主簿嘿嘿一笑,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:"那个……苏大人,上次您跟我说的那个'尸斑'的事儿,我回去琢磨了半天。那要是人死了超过一天,那斑是不是就固定了?"
"差不多。"苏棠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,"但这还得看温度。天热烂得快,尸斑出来得也快;天冷就慢。你要是看见那种指压不褪色的,那基本就是死了有一阵子了。"
方主簿听得眼睛发亮,像是在听什么评书段子,时不时还"啧啧"两声。
"苏大人,您这一肚子学问,到底是跟谁学的啊?我看咱们大梁的仵作,没一个懂这些的。"
苏棠动作一顿,随即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"跟一个很有名的老家伙学的。可惜,他走得太早。"
方主簿没听懂其中的深意,只是惋惜地点了点头。
下午也没什么事,苏棠提前溜了号,晃晃悠悠地回了王府。
一进府门,那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就扑面而来。
没有急促的马蹄声,没有焦虑的传令兵。几个丫鬟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,看见她回来,笑吟吟地行了礼。
"王爷呢?"苏棠随口问了一句。
"在书房呢,抱了一摞折子进去,说是今晚都不出来了。"丫鬟回道。
苏棠点了点头,径直回了自个儿的小院。
虽然她和萧衍现在关系那是相当的"生死之交"加"战友",但两人并没有天天腻歪在一起。有时候碰上了就一块儿吃顿饭,碰不上就各忙各的。
这种默契让苏棠觉得很舒服。谁也不用端着,谁也不用为了迎合谁去改变什么。
进了屋,苏棠把官服扒下来,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。她坐到桌边,随手摸出一把小巧的银刀——这是她最近新磨的,专门用来修整工具的。
这几天,她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她那个"特异功能",好像废了。
以前每次触碰尸体或者关键证物时,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——死者的最后时刻,或者凶手的一闪而过。虽然模糊,但有时候能帮上大忙。
可最近,这半个月,她连碰了好几具尸体,脑子里静悄悄的,连个影儿都没有。
她试着拿银刀在指尖划了一下,看着冒出的血珠,心里琢磨着。
是因为那扇门关了?
沈怀安说那竹简是"魂渡"的媒介,她把桥炸了,是不是连带着把这种超自然的感知也给炸没了?
苏棠看着伤口,等了一会儿,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"去他的吧。"
她把手指包好,把刀扔进匣子里。
没了就没了。那种靠感知破案的日子本来就不靠谱,还是肉眼和解剖刀更实在。这半个月,没那个能力,案子不也破得挺顺溜?
她甚至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仵作该有的样子。靠技术,不靠玄学。
这种平静的日子,像是一杯温吞的水,没什么味道,但解渴。
苏棠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日头,眯起了眼睛。
这书还没写完,故事肯定还有得折腾。但至少现在,她能喘口气了。
又是几天过去。
这天傍晚,苏棠照例从大理寺回来。刚走到王府门口,她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。
平日里这门口除了两个站岗的侍卫,基本没什么人。可今天,大门口竟然停着一辆马车。
那马车看着有些眼熟,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,黑漆漆的木头被磨得发亮,车帘是那种厚重的兽皮做的。
苏棠勒住马,皱了皱眉。
这风格,有点眼熟,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谁。
正想着,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黝黑、棱角分明的脸从缝隙里露了出来。那人额头上绑着一圈奇怪的图腾带子,眼神锐利得像鹰,看见苏棠,嘴角往下一撇,露出个不像笑的表情。
"赤那?"
苏棠脱口而出。
这可是北境部落的首领,那个当初在边境和萧衍对峙,后来又不得不合作的大胡子头头。
他怎么跑京城来了?还是亲自来的?
赤那没说话,只是掀开车帘,冲她扬了扬下巴,那动作熟稔得像是这儿是他家后院。
"哟,苏大人,下班了?"
苏棠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,快步走到马车前。
"你不在北境放羊,跑京城来干嘛?"她压低声音,"北边出事了?"
赤那没急着回答,只是跳下马车,整了整身上的皮甲,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他左右看了一圈,确定没人偷听,才凑近苏棠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股子草原上的风沙味。
"羊是没丢,但人丢了。"
苏棠心里一紧:"谁?"
赤那抬起眼皮,盯着她,吐出两个字:
"萧衍。"
苏棠愣了一下,下意识就要回头往王府里看。
"别看了,不在里面。"赤那伸手拦了她一下,脸色有些难看,"我是来告诉你,半个时辰前,宫里来人了,把他叫走了。说是北境急报,有人看见废太子的残党往北边逃了。"
"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"苏棠问,"你是北境首领,配合抓捕就是了。"
"抓个屁。"赤那啐了一口,"那帮残党手里有个东西,据说能调动北境十八部的兵马。萧衍这趟去,是去当诱饵的。"
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诱饵?
和平了半个月,这就要开打了?
赤那看着她震惊的脸,哼笑了一声,拍了拍腰间的弯刀。
"我这次来,是来搬救兵的。不过看这架势,救兵已经在路上了。"
他指了指苏棠身后的王府大门。
"进去收拾东西吧。咱们又得跑一趟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