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快步跨进正厅门槛，还没看清屋里的人影，一股子浓烈的马奶酒味儿就先钻进了鼻孔。
"沈丫头！"
一声粗犷的大嗓门炸响，紧接着就是个黑塔般的壮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大步流星走到苏棠面前，两眼放光，"我就知道这封信还没送到，你就得先闻着味儿跑进来！"
正是北境部落的首领，赤那。
苏棠被这一声吼得耳膜嗡嗡响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打量了他一眼。这汉子还是老样子，一身皮甲裹得紧紧的，腰间别着把没人敢碰的弯刀，满脸的风霜色，笑起来却跟个大男孩似的。
"赤那大哥，你这嗓门是又练过了吧？"苏棠无奈地笑了笑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看向主位。
萧衍正坐在那喝茶，手边放着几本折子，神色如常，显然是早就在这等着了。
"你怎么也在？"苏棠有些意外，刚才门口侍卫不是说人还没回来么？
"顺路。"萧衍放下茶盏，目光清淡，"回来的路上碰上的，就一并带进来了。"
苏棠撇了撇嘴，这话也就骗骗小孩。这王府离宫门口好几条街，哪能那么巧就碰上？估计是萧衍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，一出宫就截住了赤那。
"行了，都坐吧。"萧衍指了指下首的椅子，"赤那千里迢迢跑来京城，不是为了来认妹妹叙旧的吧？"
赤那哈哈一笑，也不客气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，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，喝得咕咚响。
"啧，这京城的茶就是没劲儿，淡得跟马尿似的。"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，把茶壶重重一放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，换上了一副阴沉的脸色。
"萧衍，我有正事。要是再不来，我那北境十八部，怕是就要翻天了。"
苏棠心头一跳，拉过椅子坐下："怎么说？"
赤那深吸一口气，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，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。
"最近三个月，北境那边的草场上，突然冒出来一股子流言。说是朝廷跟咱们签的那个盟约，全是糊弄人的鬼话。说朝廷那是缓兵之计，等把金矿探明白了，把牧场划清楚了，就要撕毁盟约，把咱们全赶尽杀绝。"
苏棠皱眉："这谣言谁传的？这也太假了。"
"假？嘿，沈丫头，你是不懂那帮牧民的心思。"赤那冷笑一声，"他们怕的不是谣言真假，怕的是万一。尤其是那几个年轻的部落首领，刚接了班，屁股还没坐热，就想着立威。这流言一传十十传百，现在好几个部族私下里都在集结人马，说是要'先下手为强'。"
萧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声音沉静："查过源头吗？"
"查了。"赤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，"怎么查的？活捉了一个散布谣言的嘴硬骨头，本来想带回大帐审审，结果这孙子刚被抓，二话不说直接咬破了嘴里的毒囊，当着我的面就断气了。"
苏棠伸手拨开那个布包。
布包里躺着一枚铜牌。
铜牌不大，巴掌大小，边缘磨得有些旧，上面刻着一朵奇怪的花——三瓣花瓣，形状扭曲，看着像是莲花，又像是个鬼脸。
苏棠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三瓣莲花。
"这玩意儿，我在南疆见过。"苏棠拿起铜牌，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纹路，语气有些发沉。
萧衍的目光落在铜牌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"南疆？"赤那愣了一下，"这玩意儿不是从北边传出来的？那散布谣言的人，一口北境那边的土话，穿得也是个游牧民的样子。"
"那是障眼法。"苏棠把铜牌往桌上一扔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"萧衍，还记得咱们在京城查废太子余党的时候吗？那老太监也是被人灭口的，手法粗糙得很。还有南疆阿依娜那边，咱们缴获的那些苗刀上，也刻着类似的印记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厅堂中央，目光在虚空中画了个圈。
"北境有分号，京城有联络点，南疆有军队。这哪是什么巧合，这分明就是有人在咱们大梁的头尾两端，同时点了把火。"
萧衍缓缓点头："南疆那边阿依娜才刚进大牢不到一个月，北境这边就乱了。看来这背后的主使，手伸得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长。"
赤那听得直抓后脑勺："妈的，我说怎么这谣言传得这么邪乎，原来是有人故意搞鬼！这帮杂碎，到底是想干嘛？"
"想乱。"萧衍吐出两个字，"大梁一乱，他们才有机会。"
赤那一拍大腿，骂了一句娘，然后脸色有些难看地看向萧衍。
"王爷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我是压不住那帮小崽子了。如果朝廷再不拿点真金白银的诚意出来，或者不把这事儿的幕后黑手揪出来，这盟约……怕是真要崩。"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八度，带着一丝恳求。
"我赤那认你沈丫头做妹妹，那是拿你当自家人。我也信萧衍是个守信的人。但那帮牧民不信啊。你得帮我，不然这仗，咱们不想打也得打。"
苏棠看着赤那那张焦虑的脸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汉子看着粗犷，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。他千里迢迢跑这一趟，就是为了给朝廷提个醒，也是为了保住他那些族人的命。
"放心，既然咱们是兄妹，这事儿我管定了。"苏棠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手指敲着那枚铜牌，"不过你得配合我们。那个死掉的人，尸首在哪？还有什么别的线索没？"
赤那摇摇头："尸首我让人埋在城外驿站了。除了这块牌子，身上干净得连个铜板都没有。"
苏棠没再说话，而是转头看向萧衍。
萧衍站起身，走到苏棠身边，拿起那枚铜牌看了一眼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——那是从南疆带回来的苗刀。
他把苗刀和铜牌并排放在桌上。
两者的花纹，如出一辙。
"十年前，赵崇文把这三瓣莲花的种子带进了大梁。"萧衍的声音很冷，"现在看来，它不仅发了芽，还把根扎得深不见底。"
苏棠盯着那两样东西，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。
北境谣言，南疆造反，京城暗杀。这三件事看似独立，实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，把整个大梁都罩在里面。
"得找到那个根。"苏棠低声说。
"找根？"赤那皱眉，"怎么找？"
苏棠指了指桌上的铜牌，又指了指苗刀。
"这铜牌是新铸的，苗刀是旧有的。从制造工艺和流通渠道入手，总能挖出点泥腥气来。"
她转头看向萧衍，目光坚定。
"咱们在南疆赢了，那是赢了面子上。但这暗地里的仗，才刚开始。"
赤那看着这两人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"行！有你们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那我在京城待几天？还是这就回去？"
萧衍看了他一眼："你先别走。明天去见见皇上，把北境的实情说一说。至少得让朝廷知道，这盟约能不能保住，不光是靠嘴皮子，还得靠这刀把子。"
"得嘞！"赤那一拍大腿，"那今晚是不是得管顿好的？我这肚子里可全是干货，得拿酒顺顺。"
萧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："叫风影带你去前厅。"
赤那也不客气，嘿嘿一笑，抓起桌上的茶壶当酒壶晃了晃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厅里只剩下苏棠和萧衍两个人。
苏棠没动，依旧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出神。
"萧衍，"她忽然开口，"你觉得这根，会藏在哪？"
萧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主位坐下，目光深邃。
"当年赵崇文是废太子的死党。废太子倒了，赵崇文死了，但这股势力没死绝。"
他抬眼，看向苏棠。
"也许，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"
苏棠打了个寒颤。
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京城查案时，那个总是若隐若现的"第四方势力"。那个不专业的灭口者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操控者。
她伸手，将那枚三瓣莲花的铜牌拿在手里，用力握紧。
冰凉的铜牌硌着掌心的皮肤，传来一阵真实的触感。
"那就把它挖出来。"
苏棠说着，另一只手拉开工具箱的抽屉，取出一张大梁的舆图，啪地一声铺在了桌面上。
铜牌被她重重地拍在了地图上北境的位置，旁边放着那把苗刀，对应着南疆。
两点一线，中间夹着京城。
像是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