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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网被撕裂的瞬间，整个战场都被蓝白色的电火花照亮了。
那声音像一万口铁锅同时被砸碎，尖锐得能刺穿耳膜。巨大的金属堡垒撞进电网，履带碾过铜线圈，火花像瀑布一样从两侧喷溅出来，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烧出一条刺眼的弧光。
“减速了！”城墙上有人嘶吼。
姜离站在箭垛后面，眼睛盯着那团还在向前冲的金属巨物。铜网确实被撕碎了，但堡垒内部传出的声音不对——不是引擎的轰鸣，而是某种沉重的、齿轮崩裂的闷响。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，履带碾过地面的节奏变得拖沓，像一头被套上枷锁的野兽。
“投石机。”姜离的声音在扩音筒里传开，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方位角七十五，仰角三十，装强碱罐。”
城墙内侧，二十架改良过的投石机同时绷紧了绞盘。士兵把陶罐装进皮兜，那些罐子里灌满了工部连夜熬制的浓碱液，封口处用蜡密封，罐壁上还缠着一层浸过油的麻布。
“放！”
绞盘松开的声音像一群巨鸟同时振翅。
陶罐划出弧线，在黎明灰白的天幕上变成二十多个黑点。它们砸在堡垒外壳上，碎裂的瞬间，白色的雾气猛地炸开。
“嗤——”
强碱腐蚀金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。堡垒侧面的通风口最先遭殃，白雾顺着格栅往里钻，里面立刻传出咳嗽和惨叫。履带连接处也被浇了个正着，金属关节在碱液里冒出细密的气泡，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堡垒彻底停住了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，萧重动了。
他没有等城门开启，甚至没有走楼梯。他抓住城墙内侧提前装好的滑轮组，把铁钩扣在腰间的皮带上，向后猛退三步，然后纵身一跃——
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空中。
滑轮在绳索上高速滑动，发出尖锐的呼啸。萧重在最高点松开钩子，身体在空中翻转半圈，靴底重重踏在堡垒顶部的外壳上。
“咚！”
金属外壳被他踩得凹陷下去一块。
他落地时已经抽出了刀。那把刀是三天前重新熔炼的，刀身掺了特殊的抗磁合金，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灰蓝色。他单膝跪在堡垒顶上，双手握刀，刀尖对准外壳接缝处，全身的力量压下去——
“嘎吱——”
金属被强行撬开的声音让人牙酸。
堡垒内部传来警报的尖啸，但萧重没有停。他把刀插进缝隙，像撬牡蛎一样把外壳一块块掀开。强碱的白色雾气从下方涌上来，混着金属烧灼的焦糊味，但他连眼睛都没眨。
姜离在城楼上感受到了他的情绪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紧张，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。萧重的意识像一把烧红的刀，锋利、滚烫，带着要把什么东西彻底剖开的狠劲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切开的、实体的“怪物”，而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杂音和幻觉。
外壳被撬开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洞。
萧重收起刀，纵身跳了进去。
***
“动力舱输出功率下降至四成。”
姜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战场上。她没有喊口号，没有鼓舞士气，只是用平静的、像在宣读账本一样的语调，念出一串数字。
“二号传动齿轮组卡死，三号液压管道泄漏，备用能源舱温度超标——你们现在用的冷却系统是七年前的老型号，每运转一刻钟就需要停机散热半刻钟，对吗？”
堡垒内部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些正在操作仪表盘的叛军愣住了。他们互相看着，有人下意识去摸操作台上的温度计，发现指针确实在往红色区域偏。
“她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底层协议泄露了？”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姜离念出的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得可怕，有些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。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，比刀剑加身更让人崩溃。
“别听她胡说！”堡垒的扬声器里突然炸出韩廷的声音，那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，“她在虚张声势！继续前进！撞开城墙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姜离抬起手：“重型弩机，发射锚钩。”
城墙后方，十架需要八个人才能拉开的巨弩同时激发。弩箭的箭杆有成年人的手臂粗，箭头上焊着巨大的倒钩，后面连着小孩手腕粗细的铁索。
“嗖——噗！”
锚钩深深扎进堡垒的外壳，倒钩在内部弹开，死死卡住结构。铁索另一头固定在城墙基座的重型绞盘上，绞盘被转紧，铁索绷得像琴弦。
堡垒试图向前冲，但十根铁索把它死死钉在原地。履带疯狂转动，在冻土上刨出深深的沟壑，可就是挪不动分毫。
“韩廷。”姜离对着扩音器说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嘲讽，“你好像忘了，磁场也是一种权力——而现在，我的电网把你的磁力核心烧坏了，你的履带被碱液腐蚀了，你的冷却系统快炸了，你还有力气自爆吗？”
堡垒的扬声器里传来粗重的喘息。
然后是一声狂笑。
“姜离……你以为你赢了？”韩廷的声音里透着某种病态的兴奋，“你进来看看，看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礼物——”
***
堡垒内部。
萧重杀穿了第一层防护。
通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，有些是被刀砍死的，有些是吸入了强碱雾气窒息而亡。黑色的液压油从破裂的管道里喷出来，混着红色的血，在地面上汇成粘稠的溪流。
他浑身都是油和血，握刀的手却稳得像铁铸的。
前面是最后一道舱门。
门是透明的，用一种类似玻璃但更坚硬的材质制成。萧重能看到舱内的景象——操作台、闪烁的仪表、还有背对着他坐在驾驶椅上的那个人影。
他举起刀，准备劈开这扇门。
但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，驾驶椅缓缓转了过来。
萧重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握刀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刀尖在距离玻璃门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，微微颤抖。
舱内坐着的人，不是韩廷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二十年前大梁武将的制式铠甲，面容刚毅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。他的眼睛睁着，但瞳孔里没有神采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导线从他的太阳穴、后颈、甚至眼眶边缘刺进去，另一端连接在舱壁上的接口里。
男人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发出机械合成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：
“重……儿……”
萧重听见自己心脏炸开的声音。
那是他父亲的脸。
是他七岁那年战死沙场、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的父亲的脸。
舱内的“父亲”缓缓抬起手，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。他的手指指向萧重，嘴唇继续开合：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要……背叛……”
萧重站在原地，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城楼上，姜离猛地按住太阳穴。
她读到了——不是画面，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几乎要把灵魂撕碎的剧震。那震波从堡垒内部传来，穿过冰冷的金属和血腥的空气，狠狠撞进她的意识里。
系统不仅在复制她。
它也在挖萧重心里最深的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