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无形的连线上划过，最后停在了桌案上摆着的那两样东西上。
一面残破的三角旗，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。
"这俩玩意儿，乍一看不像是一家子出来的。"苏棠拿起那面从南疆阿依娜大营里搜刮来的旗帜，随手抖了抖，"你看这花，画得跟个鬼画符似的，六瓣，每瓣都带着勾，看着瘆人。"
她又拎起赤那送来的铜牌："这上面的只有三瓣，规规矩矩，倒像是寻常的装饰。"
萧衍坐在对面，手里转着茶盏，神色不动："你看的是表面。"
"废话，我当然得看表面，但我更得看里面。"苏棠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烛下，凑近了身子，眯起眼睛细细端详。
书房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风影站在门口，像根木桩子一样杵着，视线却没离开过桌案。
苏棠盯着那两朵莲花看了半晌，突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水晶磨制的透镜——这是她之前为了验尸看细微伤口特意让人磨的，平时随身带着。
"有了。"她把透镜往铜牌底部一压，"萧衍，你来看。"
萧衍放下茶盏，起身凑过去。
在透镜的放大下，铜牌原本光滑的底部显现出了一道极细的刻痕。那不是裂纹，而是人为刻上去的一个微小符号——像是一团火苗，只有指甲盖十分之一大小。
"火？"萧衍皱眉。
"再看看那个。"苏棠指了指那面旗帜。
她把透镜移到旗帜边缘的缝合处。同样的位置，用一种极其隐蔽的丝线，绣着一模一样的一团火苗。
"南北两地，相隔万里，但留下的记号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"苏棠收起透镜，直起身子，拍了拍手，"这说明什么？说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，这就是同一个组织在不同地方开的分店。"
风影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，盯着那个火焰符号，脸色有些古怪。
"王爷，这符号……"风影声音有些迟疑，"属下好像见过。"
苏棠扭头："你见过？在哪？别吞吞吐吐的。"
"十年前。"风影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，"先帝爷暴毙前后，内务府在一批运进宫的云锦布料上，也发现过类似的印记。当时那批布料是苗疆进贡的，负责查验的太监觉得那火焰印子不吉利，想报上去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没报上去。"风影摇摇头，"上面压下来了，说是苗疆商人的防伪标记，不值一提。再后来……先帝驾崩，宫里乱成一锅粥，这就更没人提了。"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。
十年前。先帝暴毙。苗疆进贡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，苏棠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。
"赵崇文。"苏棠脱口而出，"十年前他是礼部侍郎，管着藩属国的进贡事儿。这批布料要是过手，肯定绕不开他。"
萧衍冷笑一声："赵崇文是废太子的死党，这事儿早就查清了。但问题是——"
"问题在于，赵崇文都死透了，废太子也倒台了，但这把火还在烧。"苏棠接话道，语气有些森然。
她快步走到书房那面挂着的大明局势图前，伸手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"你们看。十年前，赵崇文把这个三瓣莲花的势力引进了大梁。起初咱们以为他是主谋，现在看来，他充其量就是个拉皮条的中间商。"
苏棠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"赵崇文只是个合作伙伴，甚至是替死鬼。真正的主人，一直躲在后面。南疆阿依娜那三千兵马是它，北境赤那那些谣言也是它。这东西在大梁扎根十年，根已经深了。"
萧衍走过去，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，目光沉静。
"要把根挖出来，光靠猜不行。"萧衍道，"得有实在的线索。"
苏棠没说话，转身走回桌边，重新拿起了那卷从苗疆带回来的竹简。
这卷竹简是沈怀安留下的，也是阿依娜拼了命想抢回去的东西。之前因为忙着平定南疆和回京，苏棠只是粗略看过一遍，并没有逐字逐句地研究。
现在看来，这上面或许藏着更深的秘密。
她把竹简摊开，就着烛火，一页一页地翻看。竹简上的字迹很密，大部分是关于蛊毒和秘术的记载，晦涩难懂。
翻到最后几页时，苏棠的动作停住了。
"萧衍，你来听听这段。"
她指着竹简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，轻声念道：
"秘术非吾苗疆所创，实乃上古遗存。吾族受先人所托，世代守护圣山。圣山深处，藏有秘术之核，非大祭司不得入内。每一甲子，换守一人……"
苏棠念到这，顿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"这段话的意思是，苗疆的那些蛊毒秘术，根本不是他们原创的，他们只是看大门的。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的，在苗疆圣山的更深处。"
萧衍眉头微皱："圣山？"
"对，圣山。"苏棠指了指竹简上那个被浓墨重彩标注的地方，"大祭司临死前把这竹简给我，阿依娜为了这个连命都不顾，不是为了复活她那个死鬼老妈，是为了这个——圣山里的东西。"
萧衍负手而立，目光在竹简上停留片刻，才缓缓开口。
"苗疆圣山，这个地方我听说过。大梁开国时，太祖皇帝和苗疆定过盟约：大梁不干涉圣山内部事务，苗疆土司也不得借助圣山之力反叛。这是一个禁地。"
"禁地？"苏棠撇撇嘴，"越是禁地，越说明里面有鬼。这三瓣莲花的根要是真扎在圣山里，咱们光在外面转悠有个屁用。"
她把竹简往桌上一拍，有些烦躁。
"现在的问题是，这圣山咱们能不能进？怎么进？"
萧衍没说话，伸手拿过竹简，仔细看了看最后那行关于"换守"的记载。
"你看这一句。"萧衍指着其中一行字，"每一甲子，换守一人。最近的换守之期……"
他低头计算了一下年份，脸色微微一变。
"就在今年冬天。"
苏棠一愣，随即凑过去看。
果然，竹简角落里注着一行小字：乙亥年冬至，新旧交替。
"乙亥年……不就是今年吗？"苏棠心里一盘算，"现在离冬至还有多久？"
"不到三个月。"萧衍放下竹简，声音有些低沉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，感觉手心有点冒汗。
这时间卡得太死了。
不到三个月。
如果竹简上说的是真的，那么圣山里的那个"守山人"，也就是三瓣莲花真正的核心，会在冬天进行交接。这是那地方防守最薄弱、也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。
"要是错过这次……"苏棠看着萧衍。
"就得再等六十年。"萧衍接道，"六十年后，咱们早成灰了。"
苏棠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"那还等什么？这浑水咱们必须趟一趟。"
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铜牌和竹简，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"咱们既然要拔萝卜，就得去最深的泥里拔。这圣山，不管它龙潭还是虎穴，我都得进去看看，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在装神弄鬼。"
萧衍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"风影。"
"属下在。"风影立刻应声。
"去准备一下，我们要再下苗疆。"萧衍吩咐道，"这次轻车简从，不要惊动朝廷。"
"是！"
风影领命转身出去了。
苏棠站在原地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粗糙的边缘。
不到三个月。
时间紧迫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"萧衍，"她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飘忽，"你说这圣山里，到底藏着什么？能让赵崇文甘心当狗，能让阿依娜疯狂到这种地步？"
萧衍走到她身边，看着窗外那一轮刚爬上树梢的弯月。
"不管藏着什么，"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子铁石般的硬气，"只要它还在大梁的地上，就得守大梁的规矩。"
苏棠扭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"行，守规矩。那咱们就带上解剖刀和手铐，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大梁的规矩。"
正说着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王爷！苏姑娘！"
风影去而复返，这回脚步有些乱，手里还捧着一张刚送到的急报。
"京城快马送来的，刑部刚才收到消息——大牢里出事了！"
苏棠心头一跳，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。
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：
阿依娜在狱中绝食三日，今晨突然暴毙，尸身不翼而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