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到三个月。"
苏棠把那张写着阿依娜暴毙、尸身失踪的急报随手扔在桌案上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,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"这帮人动作够快的,知道咱们盯上圣山了,立马就把阿依娜这颗棋子给抹干净了。"
萧衍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"死无对证。"萧衍声音沉了几分,"他们不想让阿依娜开口,说明圣山里的东西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。"
苏棠伸手拨弄着那卷竹简,指腹压在"圣山"二字上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她忽然把竹简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"我要去圣山。"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萧衍转过身,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只是走回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"你知道那地方意味着什么吧?"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苏棠脸上,"竹简上写着,那是苗疆禁地。千百年来,没人活着走出来过。别说你,就是我大梁的开国将军,当年也只在山脚下转了一圈就折损了半数人马。"
"我知道。"苏棠把竹简塞进袖子里,仰起头看着他,"我还知道,苗疆的毒阵、蛊虫,我都在乌苏城领教过了。一个山洞,还能比阿依娜那三千兵马更难缠?"
萧衍没接话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苏棠站起身,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,语气放缓了一些。
"萧衍,这事儿没得商量。阿依娜死了,线索断了。现在唯一的路就在圣山里。三个月后守山人一换,这扇门就彻底关上了。到时候,这三瓣莲花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,永远长在大梁的肉里。"
"我知道。"萧衍重复了一遍她的话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。
他突然伸手,握住了苏棠放在桌案上的手。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"我陪你去。"
苏棠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要抽回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"不行。"她断然拒绝,"你是镇北王,是大梁的皇叔。你去那种地方冒险,万一出了什么事……这烂摊子谁来收拾?朝堂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来动你。"
"朝堂的事,我可以交给风影。"萧衍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不容置疑,"北境赤那刚走,那边的局势虽然紧张,但有他在部落里坐镇,一时半会儿乱不了。"
"可是——"
"没有可是。"萧衍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铁一般的硬气,"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你是去查案,不是去送死。万一你真折在那里面,难道让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王府过下半辈子?"
苏棠张了张嘴,原本准备好的一堆大道理,被他这句话堵在了喉咙口。
她看着萧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,里面映着烛火,还有她自己的影子。
那里面没有权衡,没有算计,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定。
苏棠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
"行吧。"她叹了口气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,"那咱们就做一对亡命鸳鸯。要是真死在里面,好歹也有个伴儿。"
萧衍见她松口,紧绷的脸部线条也柔和下来,松开了握着她的手。
"我去叫风影。"
风影进来的时候,萧衍已经换下了一身锦袍,穿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。
听完萧衍的安排,风影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罕见地闪过一丝愕然。
"王爷,您要亲自去?"风影看了一眼苏棠,又看向萧衍,"这太危险了。若是朝廷那边问起……"
"就说我去北境巡查边防,顺便带王妃散心。"萧衍随口扯了个谎,面不改色,"这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。"
风影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:"属下明白了。王府这边属下会盯着,绝不会让人察觉异常。"
他顿了顿,忽然单膝跪地,冲着萧衍和苏棠行了一个大礼。
"王爷,苏姑娘,保重。"
"起来吧,别整这些虚的。"苏棠伸手扶了他一把,"风影,家里这就交给你了。要是有人敢趁乱搞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"
"属下遵命。"
……
后半夜,苏棠回了趟自己的小院。
屋里没点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她把床底那个用了许久的工具箱拖了出来。
箱子不轻,但这回不能全带走。
她把里面那些沉甸甸的、不常用的东西一件件挑出来,只留下了最要紧的几样。
一把磨得雪亮的解剖刀,一排银针,几包配好的解毒粉,还有那张沈怀安留下的纸条。
最后,她的手停在了一个角落里——那是那卷从苗疆带回来的竹简。
她把竹简放进去,合上盖子。
这一箱子东西,就是她在异世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当。
收拾完东西,苏棠没有急着睡。她推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。她在这个院子住了将近两百章,从最初那个连大梁话都说不利索的外乡人,到现在能跟萧衍并肩作战的王妃。
这地方,早就成了她的窝。
"看什么呢?"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顺手搭在她肩上。
"看我的地盘。"苏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度,"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。"
萧衍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陪她一块儿看着那棵树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"会回来的。"
苏棠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"那是,我还指望回来吃方主簿他娘做的桂花糕呢。"
……
天刚蒙蒙亮,京城的大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两匹快马从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,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,直奔城门。
没有什么送行的人,也没有什么锣鼓喧天。
苏棠勒住缰绳,在出了城门的那一刻,下意识停了下来。
她回过头。
晨雾还没散去,京城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,像个虚幻的影子。
这就是大梁的都城,她在这个世界待得最久的地方。也许再过三个月,她会带着满身伤疤回来;也许,这就是最后一眼。
萧衍骑着马停在她身侧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勒着马缰,任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。
他在等她。
苏棠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一眼那若隐若现的城楼。
"走吧。"
她低声说了一句,随后双腿一夹马腹,鞭子甩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马蹄声碎,踏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两匹马并排冲进了前方的薄雾里,像两把利刃,直直插向南方那片未知的荒原。
苏棠伏在马背上,风吹得她脸颊生疼,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个硬邦邦的工具箱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沈怀安信里那句话。
"你比我走得远。"
"那当然,"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"我还得接着走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