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子上全是泥,苏棠感觉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这一路狂奔了八天,除了喂马喝水,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马背上颠着。从京城到苗疆,跨越了大半个大梁,到了这儿,连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,带着股烂树叶的腥气。
"到了。"
萧衍勒住马,伸手往前指了指。
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前方的路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吊脚楼,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挂在那儿,像是一堆长在石头上的蘑菇。
这就是地图上标着的最后一个落脚点——苗疆圣山脚下的无名村。
村子不大,统共也就十几户人家。这会儿正是晌午,可村里静得吓人,连声狗叫都没有,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土路上刨食。
村口有棵枯死的老槐树,树下坐着个白头发老头。
老头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褂子,手里握着根旱烟袋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。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,一股子呛人的辣烟味儿飘过来,把苏棠熏得咳嗽了两声。
"大爷,问个路。"
苏棠翻身下马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,走到老头跟前,"去圣山怎么走?"
老头没急着回话。他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那双浑浊的眼皮才慢慢抬起来,像是两把刷子一样,在苏棠身上扫了一圈,又扫了一眼后面牵着马走过来的萧衍。
"圣山?"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,声音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,"姑娘,那地儿可不是去烧香拜佛的。你是去送命,还是去寻亲?"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老头,眼神有点毒。
"办点事。"苏棠没正面回答,习惯性地想从袖子里摸块碎银子递过去,算是买路钱。
手刚伸出去,还没碰到银子,老头忽然把旱烟袋往膝盖上一横,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。
"你是仵作。"
苏棠手上一顿,下意识抬头:"您怎么看出来的?"
她这一身打扮,全是便装,连那身干活用的皮围裙都收在包袱里,身上挂着的那把解剖刀也藏得严严实实,这老头是怎么一眼看穿的?
"不用看。"老头嘿嘿笑了一声,重新把烟袋塞进嘴里吸了一口,"闻得出来。"
"闻?"苏棠愣了,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,"不可能,我昨天刚洗过澡,身上只有皂角味。"
"那是你的鼻子不好使。"老头吐出一口青烟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,"我在这个村口坐了七十年,闻了七十年的山风。这风从那座山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子死人味儿,跟你身上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"
苏棠心头一震。
那是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有的特殊气息,是一种混杂着福尔马林、血腥气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。常人闻不到,但行家一鼻子就能嗅出来。
这老头,不简单。
"大爷好鼻子。"苏棠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,大方承认,"既然您知道我是干这行的,那我也没必要瞒着。我要进圣山,查个案子。"
老头吸旱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查案?在那座山里查案?"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怪异,"姑娘,你知道那山里有什么吗?"
"听说有什么大祭司的秘术。"苏棠试探着说。
"屁的秘术。"老头骂了一句,拿烟袋杆子指了指身后那座隐没在云雾里的黑色山峰。
"那哪是什么圣地,那就是个巨大的坟包。"
苏棠和萧衍对视一眼,两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。
"坟包?"
"对,古墓群。"老头也不避讳,像是终于找着了能说话的人,嗓门大了几分,"苗疆历代的大祭司,死后都葬在那山上的洞穴里。一层叠一层,几百年来,那山肚子里的骨头比这村子里的木头都多。你们要找的三瓣莲花的根,就在那墓群的最深处。"
苏棠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如果是古墓群,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。竹简上记载的秘术核心,很可能就是某种陪葬品,或者某种只有大祭司一脉才知道的墓葬机关。
"既然是墓,那为什么从来没人活着出来过?"萧衍这时候走上前一步,沉声问道,"是因为里面的机关毒气?"
老头斜睨了他一眼,嗤笑了一声。
"什么机关毒气,那是外行话。那山里的毒,对你们这种高手来说,顶多也就是费点劲儿。真正要命的,是人。"
"人?"
"守墓人。"老头吐出三个字,"所谓的圣山守护者,其实就是守墓人。每三十年换一次人,新守墓人进去,把老守墓人跟着墓一起封进去。这规矩,几百年没变过。"
苏棠背脊一凉。
"你是说,从来没人活着出来,不是因为他们死在里面了,而是因为——"
"因为出来的时候,被封墓的人当成了'不该出来的人',直接给杀了。"老头接过话头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这就是规矩。进了那山,就得死在里面。想活着出来?那就是坏了规矩,守墓人手里的刀,可不长眼。"
苏棠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因为出来的那一刻,就是被灭口的时刻。
"那现在的守墓人呢?"苏棠追问,"还在里面?"
老头抬起眼皮,伸出一根枯树枝似的手指,指了指山的方向。
"还在。不过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。"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"下一任守墓人,还有七天就要进去了。现在那老守墓人应该在墓门口做最后的准备。你们要进去,就得趁这七天。"
"七天之后呢?"萧衍问。
"七天之后,新守墓人一进去,墓门就会从里面封死。那山里头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。下一次开墓……"老头嘿嘿一笑,"就得再等三十年了。"
七天。
苏棠紧了紧拳头。
时间卡得太死了。这就是为什么阿依娜要急着把竹简拿回去,这也是为什么三瓣莲花会在南北两地同时搞事。留给他们的窗口期,就只有这短短的一周。
"多谢大爷指路。"苏棠抱了抱拳,"天色不早了,能不能在您这儿借宿一晚?我们在村里打扰一宿,明天一早上山。"
老头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敲了敲,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"借宿可以。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,有几块红薯,管饱。"
他说完,也不管两人,佝偻着身子往村里走去,"记住了,姑娘。你身上那是活人味儿,到了那里面,别让那股子死人味儿给盖过去了。"
苏棠看着老头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。
"这老头,是个明白人。"萧衍低声说。
"是啊,活明白了。"苏棠叹了口气,牵起马跟了上去。
……
当晚,两人就挤在老头那间破旧的吊脚楼里。
屋里黑灯瞎火的,只有灶膛里那点火星子还亮着。老头丢给他们两床发硬的旧棉被,自个儿早早进了里屋,把外头留给了他们。
苏棠没睡。
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眼前只能隐约看见那座圣山的轮廓。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一只蹲伏在地上的巨兽,张着大嘴,等着吞噬一切闯入者。
她想起老头说的话。
"几百年来,没人活着出来过。"
"沈怀安去过那里。"
苏棠忽然低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萧衍坐在她身后的阴影里,闻言应了一声:"嗯。"
"他不信邪。"苏棠盯着那座山,眼神有些飘忽,"那老头说得那么邪乎,但我那个便宜老爹,沈怀安,他肯定进去过。而且他肯定没死在里面。"
因为如果沈怀安死在里面,那她手里这卷竹简是从哪来的?那张写着"我很骄傲"的纸条又是谁写出来的?
"他是怎么做到的?"苏棠喃喃自语,"既没有惊动守墓人,又活着带着东西出来了。"
萧衍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被夜露打湿的肩头往怀里揽了揽。
"明天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"
苏棠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根用来试毒的银针。
银针在指间翻转,闪过一道微弱的光。
"七天。"她轻声说,"咱们得在这七天里,把那个老家伙当年的路,重新走一遍。"
正说着,前方的山坳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。
呜——
声音很轻,像是闷在棉被里传出来的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。
苏棠猛地抬头。
"什么声儿?"
萧衍脸色一变,立刻站起身,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"那是……祭祀的鼓声。"萧衍声音沉了下去,"看来这七天,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。"
苏棠把手里的银针猛地扎进木门槛上,那原本尖锐的针尖,竟然在木头里发出一声脆响,生生折断了半截。
"妈的,这帮人是怕咱们来晚了,赶着投胎呢?"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"不等明天了。"苏棠回头看了萧衍一眼,眼底闪着兴奋的光,"趁现在还有月亮,走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