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,苏棠的手就已经按在了那处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岩壁上。
这里的藤蔓长得邪性,叶片厚实,上面挂满了露水,像是有人特意种在这儿挡路的。苏棠没费劲去拔,只是用那把薄如蝉翼的解剖刀顺着缝隙插进去,用力一划。
哗啦一声,厚重的藤蔓帘子被挑开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。
"到了。"
她刚要往里迈步,手腕突然一顿。
就在洞口侧面那块不起眼的岩石上,触感有些异样。不像是天然的纹路,倒像是有人硬生生刻上去的。
苏棠凑近了些,借着晨光眯眼看去。
那是个极浅的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中间横穿一道直线,下面还有个不起眼的小勾。
这是以前行走江湖的仵作行当里,用来标记“此处有异”的暗号。只不过这行当早在大梁立国前就散了,除了真正钻研过古籍的老仵作,没人认得。
苏棠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记闷鼓。
"沈怀安……"她低声念出了这三个字。
萧衍站在她身后,手里的长剑出鞘半寸,警惕地盯着黑漆漆的洞口:"怎么?"
"老头子来过这儿。"苏棠收回手,指腹在那个符号上用力搓了一下,"而且他肯定是从这儿进去的。这是他留给后来人的路标,告诉咱们,这路能走。"
萧衍没说话,只是把剑彻底拔了出来,反手握在身前:"走。"
两人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洞口。
刚一进去,那股子发霉的湿气就扑面而来,混着土腥味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苏棠本来以为这所谓的圣山墓穴也就是个野山洞,顶多也就是个大点的天然溶洞,可走了没几步,她就发现自己错了。
这地方,分明就是个人造的地下宫殿。
脚下的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,石板缝里虽然长了苔藓,但拼接得严丝合缝。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个石灯座,灯碗里还残着些油,火苗子只有豆粒大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都要断气。
"长明灯。"萧衍扫了一眼墙上的灯,"看来那个守墓老头没撒谎,这里真的有人住。"
"这灯油快烧干了。"苏棠伸手护住一盏灯,借着那点光往前看,"这火要是灭了,咱们就得摸黑走了。"
两人顺着墓道一直往里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,听着瘆得慌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周围的气氛变了。
原本空荡荡的墓道两侧,开始出现了人影。
苏棠猛地停住脚步,手里的解剖刀瞬间横在胸前。
"别紧张。"萧衍伸手拦了她一下,剑尖往下压了压,"那是死的。"
苏棠定睛一看,才发现那确实不是活人。
墓道两侧的石台上,整整齐齐地坐着好多具骸骨。它们身上裹着黑色的斗篷,兜帽盖在头上,双手垂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是在打坐。
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
越往里走,这种“坐姿”的骸骨就越多。它们像是某种诡异的卫兵,默不作声地守在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上。
苏棠走到一具骸骨面前,蹲下身子。
"你要干嘛?"萧衍问。
"验尸,老本行。"苏棠伸手掀开那具骸骨的兜帽。
下面是一张干枯的骷髅脸,眼窝深陷,嘴巴大张着,下颌骨早就脱了臼。
"你看这牙齿。"苏棠指着骷髅发黑的牙床,"牙龈有淤血,那是服毒的迹象。这人是喝毒药死的。"
她又顺着那具骸骨的颈椎摸下去,指尖在骨头上快速滑过。
"骨头没断,身上也没外伤。这帮人不是被杀的,是自己乖乖坐在这儿,喝了毒药等死的。"
萧衍冷着脸看了一圈周围那些黑压压的影子:"老头说守墓人每三十年换一次,上一任就要跟着墓一起封死。看来,这就是那些没熬过任期的老家伙们。"
"他们不是没熬过,"苏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"这是规矩。为了守住这地底下的秘密,每一任守墓人最后都要把自己变成这墓里的一部分。"
她话音刚落,目光忽然被石台角落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。
就在那具骸骨身后的石壁上,有个划痕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。
苏棠凑过去一看,呼吸瞬间停了一瞬。
那是个箭头,笔直地指向前方。而在箭头的下方,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沈”。
不是那种古老的、风化的刻痕,而是用尖锐的利器在石头上硬生生剐出来的,甚至还有石屑掉在下面的尘土里。
"萧衍!"
苏棠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抖,"你看这个!"
萧衍快步走过来,目光落在那个“沈”字上,眉头皱了起来。
"这是沈怀安的字迹?"
"是他的笔风。"苏棠盯着那个字,像是要把它看穿,"老头子写这个‘沈’字的时候,习惯把左边的三点水写得特别开,最后一笔还要带个勾。这是他在教我认字的时候就有的毛病,改不了。"
她猛地转头看向箭头指的方向。
原本笔直的墓道在这里到了头,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厅。石厅中央,赫然出现了三个黑漆漆的岔路口,像是一张大嘴里的三颗喉咙,通向未知的深渊。
每一个洞口都黑洞洞的,看不清深浅,也听不到半点声响。
"箭头指的是左边第二条。"
苏棠深吸一口气,把解剖刀紧紧攥在手里。
"老头子不仅来过这儿,他还给咱们指了路。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所以把这些记号留在了这里。"
萧衍看了一眼那个箭头,又看了看那三个岔口,最后点了点头。
"信他一次。"
两人不再犹豫,顺着箭头的方向,大步走进了左边第二条通道。
这条通道比刚才的主墓道更窄,两侧没有长明灯,只能借着萧衍手里提前准备好的火折子照亮。
越往里走,空气就越发潮湿,那种腐烂的味道也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腥甜味。
苏棠走得很快,脚底下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,苏棠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"等等。"
她一把抓住萧衍的袖子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"怎么了?"萧衍立刻停下,剑身横在身前,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"别出声。"苏棠侧着耳朵,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,"你听。"
萧衍屏住呼吸。
通道里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两人极轻的呼吸声。
过了几秒钟,一阵细微的声音从通道深处飘了过来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在石头上的动静——滴答、滴答。但在那滴水声中间,夹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杂音。
那不像是风声,也不像是水声。
那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,又像是在……说话。
断断续续,含混不清,听不出在说什么,但那的确是人的动静。
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:"这里头有人。"
苏棠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手指扣紧了袖子里的银针。
按理说,这里是历代大祭司的墓地,除了那个快死的守墓老头,根本不该有活人。
但现在,那个不该存在的活人,就在他们前面。
"走。"
苏棠低声吐出一个字,率先迈开步子,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就在她跨过通道口的那一瞬间,一阵风突然从深处吹来,卷着那股腥甜味,扑面而来。
苏棠闻到了。
那不是尸体的臭味,也不是什么泥土的腥气。
那是血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