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,混着潮湿的霉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苏棠捏着银针,贴着湿漉漉的石壁往前挪。前面的通道越来越窄,头顶的石壁上甚至挂满了还在滴水的钟乳石。
"小心脚下。"
萧衍走在她前面,手里的火折子压得很低,光圈只能照亮两步远的地方。
转过一个急弯,原本封闭的视线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,比外面的墓道大得多。洞顶很高,隐约能看到倒挂的石笋,像是一排排獠牙。溶洞中央有一汪水潭,水面平静得像块镜子,倒映着岸边的一堆篝火。
火光跳动。
在那跳动的光影里,坐着一个人影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衫,头发花白,乱蓬蓬地披在肩上。他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,在一块石壁上比划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"……金矿在北,水脉在南……连通之处,必有其根……"
声音很轻,有些沙哑,但苏棠听得真真切切。
那语调,那说话的节奏,还有那个稍微有点驼背的坐姿。
苏棠感觉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,发不出声音。她松开了捏着银针的手,掌心全是冷汗。
萧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紧紧扣了一下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,拔开腿迈过地上的碎石,朝着那个背影走了过去。
"咳……"
她还没出声,那个背影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那人似乎愣了一下,随后缓缓转过身来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满是风霜的脸,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皮肤黝黑,上面还有几道陈年的疤痕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吓人,像是两口深井。
他看着苏棠,目光先是落在她腰间的解剖刀上,然后移到她的脸上,最后定格在她的眉眼间。
那个瞬间,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老头儿眯了眯眼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,随后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了一个有些缺牙的笑。
"棠儿,你来了。"
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家门口等着她下工回家吃饭一样。
苏棠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老头子,她还以为早就死透了,或者变成了一堆白骨躺在前面的墓道里。结果他倒好,在这儿坐着烤火呢?
"你怎么还没死?"
这句话一出口,苏棠自己都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,带着股子想哭又想骂人的别扭劲儿。
沈怀安听了这话,也不恼,反而哈哈笑了一声,拍了拍身边的石头。
"我答应过等你。哪能说话不算数?"
他指了指旁边的空地,"坐。这地方湿气重,站着容易得风湿。"
萧衍这时候也走了过来,目光落在沈怀安身上,微微颔首:"沈大人。"
沈怀安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:"萧王爷。我那闺女麻烦你了。"
"不麻烦。"萧衍回了一句,扶着苏棠坐了下来。
苏棠坐定后,盯着沈怀安那张老脸看,心里还是觉得不真实。
"三十年前你就来过这儿了?"苏棠问,"怎么活下来的?那守墓的老头说,进这儿的人没一个能出来。"
"那老头说得也没错。"沈怀安从火堆旁抓起一根枯树枝,扔进火里,"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,上一任守墓人快不行了。我和他做了个交易。"
"什么交易?"
"我不入葬,他教我这石壁上的秘密。但我得答应他,三十年后,把竹简送回来,并且……"沈怀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"带一个新的守墓人进来,或者,我自己留下。"
苏棠眉头皱了起来:"你自己留下?"
"我是该死的人。"沈怀安语气很淡,"三十年前我偷了这苗疆的秘术出去,本就该还回来。这三十年我活得够久了,每天都在想这最后一天该怎么过。"
他说着,伸手向身后的石壁指了指。
"别光顾着看我这张老脸。看看这个。这才是正经东西。"
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这才发现,刚才被他挡住的石壁上,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符号。
不是什么鬼画符,是一张图。
一张巨大的、详尽的地图。
苏棠站起身,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。
线条勾勒的是山川河流,但在这些山川之间,标注着无数个红点和黑点。红点连线,黑点成圈。
"这是……"
"这是三瓣莲花的根。"沈怀安在身后开口,声音低沉,"也是大梁地底下的命脉。"
苏棠看懂了。
那些红线,是大梁境内的所有矿脉走向——金矿、铜矿、铁矿,甚至还有几处她都没听说过的稀有矿藏。
那些黑圈,是地下水脉和暗道。
"这帮人不是为了造反。"沈怀安指着那些红点,"他们是为了控制这些。只要掌握了这张图,就等于掌握了大梁的经济命脉。掐断了矿脉,大梁的兵器造不出来;堵住了水脉,下游的良田就要绝收。"
"这才是三瓣莲花真正的目的。"萧衍走上前,看着那张图,脸色铁青,"不是推翻朝廷,是把朝廷变成他们的傀儡。"
"对。"沈怀安点了点头,"南疆那帮蠢货以为是用蛊虫控制人,其实那是下策。真正的控制,是不动声色的。"
他站起身,有些艰难地拍了拍膝盖,那条腿显然是受了旧伤,有些跛。
"棠儿,你过来。"
沈怀安走到石壁前,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,递给苏棠。
苏棠接过来,手心一凉。
那是一块温润的玉,上面刻着"沈氏"二字。
"这是钥匙。"沈怀安看着那块玉,"这石壁上的图,我拓印了一份,在脑子里。你把这块玉带出去,那是开启大梁境内几个关键矿洞的钥匙。至于这面墙……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。
"烧了它。"
"烧了?"苏棠有些意外,"不留个底?"
"留了就是祸害。"沈怀安斩钉截铁地说,"这东西太诱人,谁看了都想占为己有。朝廷拿了,会加重赋税;反贼拿了,会生灵涂炭。只有毁了它,才能让这世道太平。"
苏棠握紧了那块玉,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凉意。
"你呢?"她转头看着沈怀安,"你不是说还要带个守墓人进来吗?"
沈怀安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释然。
"我就是那个守墓人。"
他转身,走向溶洞深处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石门。
"我要进去了。里面是历代守墓人的安息地。我三十年前就该进去躺着了,硬是赖在外面多活了这么久,就为了把这东西交到你手上。"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那个原本高大现在却有些佝偻的背影。
她没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"你要去死?"
沈怀安脚步一顿,回过头,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。
"不,我是去履行承诺。棠儿,人这辈子,有些债是要还的。"
他看着苏棠,眼神里那种平日里的浑浊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、近乎慈爱的光。
"你替我活着。好好活着。这大梁的世道,以后还得靠你们这帮年轻人去撑着。"
说完,他不再停留,伸手在石门旁边的机关上一按。
轰隆隆——
沉闷的声响在溶洞里回荡,厚重的石门缓缓移开,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古老的尘埃味。
沈怀安最后看了一眼苏棠,又看了一眼萧衍,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暗里。
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。
苏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石门合拢的缝隙里。
她没有哭,只是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空了一块。
"走。"
萧衍走过来,轻轻扶住她的肩膀,声音低沉有力。
苏棠吸了吸鼻子,把手里的玉佩塞进怀里贴身放好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面画满了秘密的石壁。
"烧了它。"
苏棠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,对着那堆篝火挑起一团最旺的火焰,直接扔在了石壁下方早已淋满油脂的干柴上。
呼——
火苗瞬间窜起,舔舐着石壁上的那些线条和符号。
那些代表着财富、权力和欲望的秘密,在高温下开始扭曲、焦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溶洞的空气里。
苏棠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,眼神映得通红。
"老头子,"她看着火光,轻声说了一句,"欠你的,下辈子再还。"
就在这时,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紧接着,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动。
"不好!"萧衍脸色一变,一把拉住苏棠,"这火烧断了承重石柱,洞要塌了!"
苏棠猛地抬头,只见头顶的钟乳石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,碎石砸在水潭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。
"快走!"
萧衍拽着她转身就往来的路上跑。
两人刚冲进通道,身后那面石壁就在轰鸣声中彻底崩塌,连同那堆篝火和那个石门,瞬间被乱石掩埋。
"往哪跑?"苏棠喘着粗气问。
"往前!"萧衍看了一眼前方分叉的路口,"刚才那老头指的方向是反着走的,咱们得找另一个出口!"
两人在摇晃的通道里狂奔,碎石砸在肩膀上生疼。
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弯道时,苏棠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的石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"等等!"
她猛地停下脚步,反手用解剖刀撬开那块松动的石头。
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陷,放着一个油纸包。
苏棠一把抓起那个包,打开一看。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丝绢,上面用炭笔飞快地画着几个符号。
那符号的走向,直指大梁的京城。
而在丝绢的角落里,写着一行小字:
"根在宫中,小心赵氏余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