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起来，我背你。"
苏棠蹲下身子，视线与坐在地上的沈怀安齐平。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，露出两截小臂，那架势像是要扛麻袋，"这儿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，你也别想着在这儿养老送终。走，咱们回京城，我那儿还有好几坛子好酒没开封呢。"
沈怀安看着她倔强的眉眼，原本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他没动，只是把那只枯树枝似的手轻轻搭在苏棠的肩膀上，拍了拍。
"丫头，你当我是神仙呢？还能腾云驾雾？"
沈怀安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。苏棠顺着看过去，这才发现他的裤管空荡荡的，贴在腿上，一点肌肉的轮廓都摸不出来。
"我在这一坐就是十年。这双腿早就废了，连踩在地上的知觉都没有。刚才那是为了给你们引路，硬撑着一口气。现在气泄了，我也动不了了。"
苏棠的手僵在半空。
"动不了就治。"她咬着牙，声音有些发狠，"我是仵作，也是大夫。只要有一口气在，我就能把你拖出去。"
"治不好的。"沈怀安摆摆手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"常年不见光，吃的是苔藓喝的是石缝里的脏水。这身子骨里早就烂透了。就算出去了，也是个废人，还得拖累你。"
"我不怕拖累！"
"但我怕。"
沈怀安猛地咳嗽了两声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他喘匀了气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透出一股子清亮的光。
"棠儿，人这一辈子，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谢幕。我这辈子做了三件事——帮先帝查真相，哪怕被满门抄斩我也没悔过；找到了这星使遗迹，守住了这个秘密；最后，我还活到了亲眼见到你。"
他看着苏棠，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。
"够了。这三件事做完了，我就能挺直腰杆去见你娘了。要是让我像个半死不活的老狗一样躺在王府的软榻上，天天让你端屎端尿，那才叫没脸见人。"
苏棠眼眶发热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她是个法医，见惯了生死，也知道沈怀安说的是实话。这种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肌肉萎缩，即便放在现代医学条件下也是神仙难救。
但他还是不甘心。
就在这时，沈怀安从怀里摸索了一阵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厚本子。
"拿着。"
他把本子塞进苏棠手里。
苏棠低头一看，那本子沉甸甸的，封皮都被磨破了。翻开几页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，有些地方还画着奇怪的图解，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。
"这是我十年琢磨出来的东西。"沈怀安说，"石壁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星使文字，我都翻译出来了。怎么开那扇门，怎么关那扇门，上面都写着。这东西比我这把老骨头值钱多了。"
苏棠捏着那本笔记，指腹蹭过上面干涸的墨迹。
这每一笔，都是在不见天日的溶洞里，就着那点微弱的磷光，一点一点刻出来的。
"还有件事，我得跟你说清楚。"
沈怀安突然正色起来，他示意苏棠凑近点。
"当初我在苗疆留下那个秘术记录的时候，其实心里有个念想。我想着，如果有一天这秘术真的被启动了，招来的最好是个懂行的、心善的人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苏棠那张年轻的脸上，声音变得格外柔和。
"后来你来了。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小丫头，虽然有时候那脾气倔得像头驴，但你是真的善良。你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从别的地方来的，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，也没有把这里的人当蝼蚁。"
沈怀安吸了口气，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都排干净。
"棠儿，咱们虽然没有血脉关系，但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。不是因为你是谁派来的，也不是因为你占了谁的身体。是因为你的选择。"
"你选了做个好仵作，你选了帮萧衍，你选了查清真相。这就是我的女儿。"
苏棠感觉鼻子一酸，原本强忍着的那股劲儿突然就散了。
"行了，别哭丧着脸。"沈怀安嫌弃地挥挥手，"赶紧滚。再不走，一会塌方把洞口堵了，你们就得陪我在这儿当陪葬品了。"
苏棠吸了吸鼻子，把那本笔记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"那你……"
"我有酒。"沈怀安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破坛子，"够我喝到睡着了。别啰嗦。"
萧衍走上前，对着沈怀安深深作了一揖。
"沈大人，保重。"
"去吧，王爷。"沈怀安靠回石壁上，闭上眼，"把她护好了。别让她吃亏。"
萧衍点了点头，伸手拉住苏棠的胳膊。
"走。"
苏棠被拉扯着转身，往出口走去。
她每走一步，都觉得脚底下发沉。她知道，只要一走出这个洞口，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便宜老爹了。
但她没回头。
她怕一回头，眼泪就会掉下来。沈怀安不想看她哭，她想让他走得安心点。
两人顺着原路返回，穿过那条狭窄的缝隙，手脚并用地爬过长满青苔的滑道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面终于出现了光亮。
苏棠猛地窜出洞口，一头扎进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里。
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带着草木香气的空气，肺部像是被洗了一遍。
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轰隆——
地面微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下翻了个身。
苏棠知道，那是沈怀安触动了最后的机关，把通往溶洞底层的路彻底封死了。
她站在洞口，面对着连绵起伏的苗疆群山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萧衍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替她挡住了风口。
苏棠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笔记。
封面上还带着沈怀安身上的那股土腥味。
"走了。"
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，把笔记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包袱里，系紧了带子。
"回京城。"
苏棠翻身上马，动作利落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是在拉紧缰绳的那一刻，她没忍住，用极低的声音对着身后的山洞说了句：
"老头子，下辈子换个好点的剧本。"
马蹄声碎，两匹快马冲下山道，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……
回京的路比来时快得多。
苏棠把那本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沈怀安在上面不仅翻译了星使的文字，还留下了一个关键的信息：如果要彻底关闭时空之门，需要找到当年星使留在大梁的三件信物。
一枚玉佩，一把匕首，还有一块玉璧。
苏棠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——那是沈怀安给她的，应该就是第一件。
剩下的两件，得回京找。
半个月后，京城城门口。
苏棠勒住马，看着那熟悉的城墙，心里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"总算回来了。"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刚进城门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等着。
风影。
他依旧是一身黑衣，站在那儿跟根桩子似的，看见萧衍和苏棠，立刻迎了上来。
"王爷，苏姑娘。"
风影抱拳行礼，神色有些凝重。
"京城出事了。"
苏棠心里一紧："什么事？"
"赵瑾的妹妹，赵琳。"风影压低声音，"她在狱中装病，趁着大夫去诊治的时候跑了。而且……"他犹豫了一下，"她还联合了一批苗疆的残余势力，似乎打算在京城搞最后一次暴动。"
苏棠摸了摸怀里的笔记。
这帮人，真是不死心。
"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"苏棠冷笑一声，拍了拍马鞭，"正好，新账旧账一起算。"
她转头看向萧衍。
"王爷，看来咱们没时间歇着了。"
萧衍看了一眼远处的皇宫方向，点了点头。
"进城。"
两匹马再次扬起马蹄，卷起一阵尘土，直奔王府而去。
苏棠的手一直按在怀里的笔记上。
那粗糙的纸张质感，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。
这场戏，该收尾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