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大理寺。
昨晚那场封印术折腾到半夜,失血过多加上精神透支,她这会儿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洗衣机里搅了一宿,浑身骨头缝都泛着酸。
“苏大人,您来了?”
方主簿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,看见苏棠进门,连忙停下手里活儿,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,“今儿个天好,您气色看着……嗯,挺精神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苏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“有活儿没?没活儿我回去补觉了。”
“有有有,哪能没活儿呢。”方主簿把扫帚往墙角一扔,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城东头刚送来的,据说是一桩谋杀案,尸体就在外头那验尸房停着呢。少卿大人特意嘱咐,说是这案子有点蹊跷,让您务必过过眼。”
苏棠打了个哈欠,挥挥手:“得嘞,带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理寺的长廊,早晨的日头刚好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苏棠踩着那一地光斑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掌心缠着的那圈白纱布看着有点碍眼,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袖口。
进了验尸房,一股子熟悉的酸臭味扑面而来。
苏棠熟练地屏住呼吸,快步走到木台前。
台上躺着个中年男人,看穿着像是个做小买卖的商贩,面色灰白,嘴唇发紫,两个眼珠子瞪得老大,那是典型的窒息或者中毒征兆。
“这就是那个城东的案子?”苏棠问了一句,伸手去摸尸体的眼皮。
“对,说是今早被人发现死在巷子里的。”方主簿站在门口,不敢靠太近,“苏大人,您看是怎么个死法?”
苏棠没回话。
她的手刚触碰到尸体冰凉的皮肤,习惯性地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按照这一百多章的老规矩,这会儿她脑子里应该开始“放电影”了——那个让她在无数个案子里快人一步的残念感知,会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死者临死前看到的画面拽到她眼前。
哪怕是最模糊的影子,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光亮,总归该有点动静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苏棠闭着眼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周围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那个熟悉又讨厌的嗡鸣声,没有那些扭曲破碎的画面,甚至连那股子阴冷的后劲儿都没了。
就像是一台早就该报废的电视机,终于让人把插头给拔了。
苏棠猛地睁开眼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手指正按在死者的眼皮上,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泛白。
“苏大人?”
方主簿看她半天没动静,试探性地喊了一声,“怎么?这尸体……有什么不对劲?”
苏棠回过神来,把收回去的手缩回袖子里,指腹蹭了蹭掌心的纱布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波澜,重新从腰间摸出那把常用的解剖刀,“就是觉得这天气太热,苍蝇有点多。”
她没再给那消失的能力留一点面子,直接上手。
剖开胸腔,检查内脏,取样化验。这一套动作她做了无数次,早就刻进了肌肉记忆里。没了残念,她还有六年大梁仵作的经验,还有那个世界学来的成体系的法医学知识。
紫绀样斑点,呼吸道充血,心血呈暗红色流动性。
“中毒。”苏棠手里解剖刀划开胃部,一股苦杏仁味飘了出来,“看这症状,还有这味儿,是苦杏仁苷中毒。也就是咱们常说的,吃了氢氰酸类的东西。”
方主簿在后面拿着笔刷刷地记着:“那是自杀还是……”
“他杀。”苏棠头都没抬,指着死者的嘴角,“看见没?这有强迫灌食留下的压痕。而且这指甲缝里有泥,那是挣扎的时候抓的。但这人嘴里没土,说明是被按在地上灌进去的。”
刀光闪了两下,苏棠利落地缝合尸体,动作稳得不像个刚丢了“外挂”的人。
“行了,剩下的让刑部那帮人去查吧,查查他最近跟谁结过仇,或者谁家铺子里有这玩意儿。”
苏棠把解剖刀擦干净收好,摘下手套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验尸房。
站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,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阳光落在脸上,热烘烘的,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稍微填满了一些。
……
晚上回到王府,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。
萧衍坐在对面,正给她剥一只螃蟹,动作精细得不像个杀伐果断的王爷。
“今天大理寺那个案子,”萧衍把剥好的蟹肉放进她碗里,漫不经心地问,“顺手吗?”
苏棠夹起那块蟹肉,没急着吃。
她盯着那白生生的肉看了会儿,放下筷子,抽出帕子擦了擦嘴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的残念感知,没了。”
萧衍剥蟹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惊讶,只有一丝早就料到的平静。
“彻底没了?”
“彻底没了。”苏棠靠在椅背上,语气轻松,像是再说别人的事,“刚才验尸的时候试过了,摸那尸体跟摸块冰坨子没两样。别说画面了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”
萧衍把手里剩下的蟹壳扔在桌上,擦了擦手。
“那你觉得……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苏棠咧嘴一笑,“真的。以前总觉得身后开了一扇门,老有人在那儿扒着门缝看我,还得时刻提防着那个世界会不会再塞点什么鬼东西进来。现在好了,门焊死了。”
她伸手去拿那只被萧衍遗忘在一边的酒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从今儿个起,我就真的是个大梁的普通仵作了。没外挂,没捷径,查案子得一步步走,验尸体得一点点看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松。
他伸手过来,盖在苏棠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。掌心干燥温热,刚好压在她掌心那圈纱布上。
“那就做个好仵作。”
苏棠反手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伤处被他不轻不重地按着,有点疼,又有点踏实。
“得嘞,王爷大人。”
吃完饭,苏棠也没让人伺候,自个儿打了盆水在院子里洗手。
井水凉得很,激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洗完手,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。
今晚月亮挺圆,亮晃晃地挂在树梢上,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苏棠盯着那个月亮看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穿越第一天晚上,自己缩在那个破柴房门口,也是看着这么个月亮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“我想回家”、“我是谁”,觉得这世界哪哪都不对劲。
现在这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看月亮的人却不一样了。
“苏棠。”
萧衍站在廊下叫她,“该吃药了。”
“来了!”
苏棠应了一声,也不再看那天上的月亮,转身几步跨上了台阶,那是奔着屋里那盏亮着的灯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