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草屑子往人领口里钻,像把钝刀子在脸上刮。
苏棠把那件厚重的玄色披风裹紧了些,整个人缩在马背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那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土路。
草原上的草早就黄透了,枯黄一片,马蹄踩上去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“还得多久?”
苏棠在风里喊了一嗓子,声音被吹得有些飘。
风影骑马走在她前头半步的位置,正好挡住大半的风口。听见她问,他头也没回,只是稍微放慢了点马速。
“再有三日。”
“这鬼地方,冷得我脑仁都疼。”苏棠吸了吸鼻子,伸手拍了拍怀里的包袱。那里头装着那三件已经废了的信物,虽然现在是石头铁疙瘩,但好歹是关键道具,离了它们,那第四件玉璧怕是真要捅破天了。
风影没接话,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,像是要替她把所有的风都扛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,声音混在风里,有点闷:“若是出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苏棠直接打断了他,“你是萧衍的贴身侍卫,不是算命先生。别净说些丧气话。”
风影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眉头皱着。
“王爷有令,属下必须把苏大人安全带回。”
“那你就稳当点骑马。”苏棠翻了个白眼,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,“咱们都不会出事。还有仗要打,有架打我就不困了。”
两人日夜兼程,足足跑了五天。
等到看见北境部落那些零散的帐篷顶时,苏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在马背上颠散架了。
赤那早就在营地门口等着了。
这位镇守北境的大将军,如今脸上全是胡茬,眼窝深陷,看着比之前在京城时老了十岁。看见苏棠和风影滚鞍下马,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却没急着行礼,那张黑脸上写满了懊恼。
“苏大人,你来晚了。”
赤那声音粗嘎,像是吞了一把沙子,“人跑了。”
苏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顾不上抖落身上的土,直接问:“老萨满?玉璧?”
“都没了。”
赤那狠狠一拳砸在大腿上,“妈的,这老东西看着半截身子都入土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昨儿个夜里我派人盯着,结果今早一看,帐篷里就剩下堆烂皮子。那玉璧自然也没影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,拽了缰绳就把马扔给旁边的亲兵,径直往那个老萨满的帐篷走去。
“带路,我去看看现场。”
帐篷里一股子霉味,混杂着没燃尽的草药味。地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几个破陶罐,还有一堆早已冷却的灰烬。
苏棠站在帐篷中央,环视了一圈。
这不像是一个正常离开的住所,更像是一个匆忙撤离的贼窝。
她蹲下身,视线在地面上一寸寸扫过。虽然懂星使之术的人不多,但苏棠手里有沈怀安的笔记,她太清楚这些人的习惯了——越是这种人,越喜欢留点显摆的线索。
“香炉。”
苏棠一眼看见角落里那个翻倒的铜香炉。
她走过去,把香炉扶正。炉底并不平整,显然是新刻了字。
苏棠伸手指抹去上面的灰尘,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露了出来,旁边还压着一个深深的印记——三瓣莲花。
字很简单:想要玉璧,来黑水城。
“黑水城?”
风影走进帐篷,看见那行字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这是设局。”
“当然是设局。”
苏棠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冷笑了一声,“这要是正经比武,还得递拜帖呢。这帮人倒是客气,直接把地址甩我脸上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赤那,“黑水城离这儿多远?”
“快马加鞭一日路程。”赤那看了一眼那行字,脸色阴沉,“那是座废城,除了风沙啥都没有。”
“不,那儿有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苏棠把那香炉底座上的字又看了一遍,指尖在那个莲花印记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从大祭司在苗疆搞事,到赵崇文在京城玩阴谋,再到阿依娜那块看起来大度实则包藏祸心的玉璧,最后到这个突然失踪的老萨满。这盘棋下得太大了,大得让人觉得身后随时有一双眼睛在盯着。
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环节,都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一样精准。
他们算准了苏棠会去查案,算准了她会去封印,也算准了她一定会为了这第四件玉璧北上。
“走。”
苏棠转身往外走,步子迈得飞快,“咱们去黑水城,见见这位‘老朋友’。”
风影跟在她身后,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赤那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帐篷,咬了咬牙,对着外头的亲兵吼了一嗓子:“备马!拿我的长枪来!老子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的地界上撒野!”
出了帐篷,北境的风更大了。
苏棠站在马前,紧了紧身上的披风。
风影走过来,把水囊递给她:“喝口水。”
苏棠接过水囊灌了两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“风影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说,”苏棠把水囊递回去,目光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“这黑水城里,会不会真有个黑洞等着我钻?”
风影沉默了一瞬,然后摇了摇头:“属下只管拔刀。”
“也是。”
苏棠笑了,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,那马打了个响鼻,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。
“挺好,省得废话了。”
她一脚踩进马镫,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像是个常年摸爬滚打的老兵。
“驾!”
马鞭凌空抽出一声脆响,两匹快马像离弦的箭,一头扎进了那漫天的风沙里,直奔黑水城的方向。
苏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,掌心被勒出一道红印。
她不怕正面的刀光剑影,就怕这种躲在阴沟里,把你的每一步呼吸都算计好的勾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