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城的城墙在夜色里像是一排烂掉的牙齿,参差不齐地戳在荒原上。
苏棠勒住马,抬头往城头上看了一眼。
那上面没挂灯笼,倒是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,在北风里扑棱棱地响。旗面上绣着个怪东西——不是之前见惯了的三瓣莲花,而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眼珠子灰白,看着跟死人的眼珠子似的,直勾勾地盯着城下。
“这旗子看着晦气。”风影小声嘀咕了一句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晦气总比空城计好。”
苏棠翻身下马, boots 踩在硬邦邦的冻土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城门大开,两扇破木门随风晃荡,像是专门敞着口子等着谁往里跳。
“走吧,进去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。
街道两边全是塌了一半的土坯房,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。风卷着枯叶和沙砾从路面上滚过,沙沙作响,除此之外,整座城死寂一片。
“没人?”风影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有人。”
苏棠盯着前方,“在那儿呢。”
城中央有座破败的擂台,原本是以前部落祭天用的。现在那上面站着个人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,身形看着单薄,披着件黑色的斗篷,风帽兜得很低。他就那么背对着入口站着,黑色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,跟周围死气沉沉的废墟格格不入。
苏棠走过去,在擂台底下停住。
“那老萨满是你的人?”
男子没回答,而是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,苏棠微微一愣。是个挺清秀的小伙子,看着也就二十来岁,皮肤白得不像北境的人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浑浊、疲惫,带着一股子沉沉暮气,那是历经沧桑才有的眼神。
“我比你早来了三千年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像是声带上蒙了层灰。
苏棠眉头一皱:“三千年?你这是跟我比岁数,还是比吹牛?”
男子没理会她的调侃,只是抬眼看着她,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。
“我是星使后裔。三千年,我一直在苗疆圣山深处的冬眠舱里沉睡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吃了顿饭,“直到七天前,时空之门的频率波动传导至圣山,我才醒来。”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七天前。那是她用三件信物完成封印的时候。
“你是说,我封印那扇门,反而把你给吵醒了?”苏棠冷笑一声,“那我还真是罪过了。”
“不是吵醒。”
男子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平平淡淡,“是重置。星使留下的门禁机制,必须要在一开一关之间才能彻底重置频率。你用三件信物强行关门,恰恰帮我清除了这三千年的系统缓存。”
他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。
掌心里握着一块玉璧。
那就是第四块玉璧。但这会儿它正散发着强烈的青光,光芒在夜色里跳动,像是一颗活着的心脏。
“我一直在这里等你。”
男子举起了玉璧,“封印完成后,时空通道被重置,我就能用第四件信物打开一条反向通道。这是唯一的回家机会。”
“回家?”
苏棠把手伸进怀里,死死攥住了那三件已经废掉的信物,“你想把这大梁的百姓都送去那个鬼地方当燃料?这路子可不太平。”
“燃料?”
男子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僵硬,“那是星使的做法。我只想要回家。”
“我也不会让你打开的。”苏棠语气一冷,“既然这局是你设的,那我把它掀了也不过分。”
“已经打开了。”
男子没争辩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苏棠下意识地跟着抬头。
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。那裂缝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,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,跟那天在乌苏城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风呼啸着往那裂缝里灌,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“你看。”男子指着那裂缝,“这就是你要的真相。”
苏棠看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“你说冬眠舱……”苏棠眯起眼睛,“你一直在等门开?”
“对。”
男子看着那裂缝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狂热,“但我等了三千年,只有两次机会。一次是一千五百年前,那一次门开错了方向。另一次就是现在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棠,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你以为你是被秘术召唤来的?”
苏棠愣住了。
“不是吗?沈怀安的笔记里说……”
“笔记只是推测。”男子打断了她,“真相是,一千五百年前那扇门开错了方向,留下了一个时空气泡。你穿越的那一天,只不过是那个气泡在特定的时间点,再次撞上了这个世界的裂缝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笃定。
“你不是被选中的救世主,也不是什么星使的继任者。你只是在那个时间点,正好走进了那道裂缝里。”
苏棠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她想起自己在现代实验室里那个普通的下午,想起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。没有什么金光万丈,没有什么神秘声音,就只是……走进去了。
“你只是个意外。”
男子把手里的玉璧往前送了送,那裂缝似乎又扩大了几分,“现在,气泡修复了。裂缝已经打开。”
他看着苏棠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诚恳。
“你有选择权。”
“这裂缝在天亮前会一直开着。你可以走进去,回到你原本的世界,继续做你的法医,过你原本的日子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指了指脚下这片荒凉的土地。
“你也看到了,封印已经失效,系统已经重置。你留在这里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那个世界才是你的家。”
风影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但他听懂了一件事,那就是苏棠要走。他猛地拔出刀,就要冲上去。
“别动。”
苏棠伸手拦住了他。
她站在风中,抬头看着那道紫色的裂缝。那里面透出来的光,冷冰冰的,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那是一千五百年后的光,是空调、汽车、wifi,是法医实验室里明亮的灯光。
那是她曾经魂牵梦萦想要回去的地方。
男子把手垂下来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选吧。”
苏棠的视线从那道裂缝慢慢移开,落回面前这个等待了三千年的男人身上,最后又扫过身边那个把刀拔了一半的风影。
她突然笑了一声,把领口紧了紧。
“这鬼地方真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