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紫色的裂缝悬在半空，像只没闭严实的眼睛，冷风嗖嗖地往里灌。
苏棠站在原地，盯着那里面晃动的光影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那光很亮，亮得让人眼晕，要是换了以前，她早就扑上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理现象了。
但现在，她只是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，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走了五天路、沾满尘土的披风。
“我不去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，连个磕巴都没打。
星使后裔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，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。
“为什么？那是你的世界。听说那里的人能飞天遁地，不用术法也能日行千里。”
“那儿的人还得每天早上挤地铁，为了几两碎银子把腰累断了。”苏棠撇了撇嘴，把手揣进袖子里，“这儿虽然没空调没wifi，但好歹不用还得还房贷。而且……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、手按着刀柄、浑身紧绷像只护食狼狗一样的风影。
“我家王爷还在京城等着我回去开饭呢。我要是跑了，他得把这大梁翻个底朝天。”
苏棠转过身，面对着那个等了三千年的男人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星使后裔把玩着手里那块发光的玉璧，淡淡道：“你说。”
“你走，我不拦着。这裂缝既然开了，你就赶紧钻进去。”苏棠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但你得保证，走了之后，永远别再回来。你的族人，你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后代，都别再踏进大梁半步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把关于星使、关于穿越、关于那该死的门的所有记载，全部带走，一件不留。这大梁的江山，不需要你们这些把人命当草芥的‘神仙’盯着。”
星使后裔沉默了。
北风吹着他黑色的斗篷，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璧，那青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，显得有些妖异。
“三千年的等待，就为了这一刻。”
他突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容有点苦涩，也有点解脱，“我若不走，难道还要再睡三千年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棠，眼神里那种不属于凡人的沧桑感淡了些，倒是多了几分像是个即将远行的游子的释然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说，“我沉睡了三千年，等的就是回家。离开了，自然不会再回来。这烂摊子，留给你们凡人自己折腾吧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神色没放松：“空口无凭。”
“星使一诺，千金不换。”星使后裔摆了摆手，“你若是信不过，我现在就可以把这玉璧捏碎，大家鱼死网破。”
“别介，鱼死不死我不知道，网破了还得花钱补。”
苏棠把手伸进怀里，摸索了一会儿，掏出了那三件已经成了废品的东西。
那块像鹅卵石一样的玉佩，那把锈得快断掉的匕首，还有那块灰扑扑的玉璧。
“既然这玩意儿能给你当路费，那就都给你带走。”
苏棠弯下腰，把这三样东西随手放在了擂台积满灰尘的木板上，“省得留在这儿占地方，还得让人提心吊胆怕哪个不长眼的捡去又搞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星使后裔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。
那是开启这个世界的钥匙，也是终结这个世界的锁。如今，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。
他走上前，弯下腰，修长的手指伸向那块玉佩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佩的一瞬间，那块原本看着坚硬的石头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没有任何外力，玉佩自行碎裂成了齑粉。
紧接着是匕首，那层厚厚的铜锈在瞬间剥落，铁质直接化作了飞灰，随风飘散。最后是那块玉璧，无声无息地裂成了几瓣，然后消融在空气中。
“这是……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“它们累了。”
星使后裔站直了身体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承载了三千年的星力，既然主封印已经解除，它们也就没必要存在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不再看地上的残渣，而是大步走向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裂缝。
“等等。”
苏棠突然喊住他。
星使后裔停下脚步，没回头：“还有何事？”
“那个老萨满，”苏棠盯着他的背影，“还有那些被你们当成棋子的人，这笔账我不跟你算，因为你也还不起。但以后，别让我再看见你们。”
星使后裔身形一顿，随后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放心。从此以后，星界与大梁，永不相见。”
他再没犹豫，黑色的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，整个人直接撞进了那道紫色的裂缝里。
刺眼的光芒瞬间暴涨，将整个黑水城照得如同白昼。
苏棠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。
“风影，闭眼！”
风影迅速背过身去，用袖子遮住面门。
光芒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，然后像被切断电源一样，瞬间消失。
天地间重新回归了黑暗。
只有北风依旧呼啸着，卷着地上的枯叶滚过空荡荡的广场。
苏棠慢慢放下手。
眼前的擂台空空如也，那三件信物连粉末都没留下。天上的裂缝消失了，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旗帜也不见了踪影，就连那股子让人压抑的诡异气息，也随着那人的离开彻底消散。
所有的星使之术，从这一刻起，在大梁的土地上彻底断了根。
“这就是……完事了？”
苏棠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，看着它骨碌碌滚进黑暗里。
“走了。”
她没再看那空荡荡的擂台，转身就往城门口走。
风影紧随其后，两人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走得飞快。
到了城门口，那两扇破木门依旧半掩着。
苏棠走到自己的马旁边，一把抓住缰绳，脚踩马镫，利落地翻了上去。
“回京城？”
风影也翻身上马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废话，这时候不回京城，难道在这儿喝西北风？”苏棠一抖缰绳，调转马头，“赶了几天路，我这老腰都快断了。回去得让萧衍给我按按。”
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黑水城的大门。
苏棠始终没有回头。
身后，那扇沉重的城门在风的吹动下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，缓缓合拢，将那座荒城和三千年的秘密彻底关在了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