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黑水城,这路就变得漫长了。
苏棠骑在马上,身子随着马蹄的起伏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。北境的风像个不懂事的醉汉,直往人领口里钻,刮得脸生疼。
风影依旧走在她前头半步远,把那迎面而来的大风挡去了大半。
回京的路走了十一天。
这十一天里,苏棠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反复琢磨着那个星使后裔最后说的那几句话。
什么三千年的等待,什么时空重置。
她起初听着觉得挺玄乎,像是在听什么三流科幻小说。但这会儿夜深人静,只剩下马蹄踏在冻土上的脆响时,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突然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。
她穿越这事儿,压根就不是什么命中注定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
苏棠突然在风里喊了一嗓子。
风影没回头,只是稍微侧了侧耳朵。
“你说那个大祭司,”苏棠把领子往上提了提,“她在苗疆搞那个召唤仪式,其实根本就不是在召唤什么神明。那就是个导航雷达。”
风影虽然不懂什么是雷达,但也没打断她。
“她想找人来救苗疆,结果这雷达功率开太大了,直接穿透了时空壁垒。正好碰上星使那扇门开了个缝,两股劲儿撞一块,直接就在现代那个时间点抓了个人。”
苏棠想起沈怀安笔记里那些晦涩的记载,还有星使后裔提到的“锚点”。
那个所谓的锚点,本该是先帝或者沈怀安这种有着血脉联系的人。可惜大祭司施术的时候,这边的锚点早就死绝了,或者是根本不在服务区。
于是这没头苍蝇一样的导航术,就在裂缝边缘随机抓取了一个波长最匹配的活人。
那个人就是她。
不是什么天选之女,也不是什么救世主。
就是个倒霉蛋。
三千分之一的概率,赶上那场“交通事故”,被硬生生拽进了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。
“操。”
苏棠低骂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,“合着我这就是个意外插曲啊。”
这结论要是放在刚穿越那会儿,她估计得崩溃,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。但现在想想,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。
既然不是天意,那她就不欠这世界什么。
既然只是个概率学上的巧合,那她在这个世界活出的每一天,赚到的每一个铜板,甚至跟萧衍多喝的那顿酒,都是她自己挣来的。
这多公平。
风影听着她一会儿骂骂咧咧,一会儿又自顾自地乐,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苏大人,想通什么了?”
“想通了怎么给自己发个安慰奖。”
苏棠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咔吧作响,“我说风影,咱们能不能快点?我现在的馋虫都快把胃给吃了。满脑子都是东街那家酱肘子。”
风影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。
“那是晚饭点。”
“那就赶晚饭点!驾!”
苏棠一夹马肚子,扬起鞭子,那匹老马也像是闻到了京城的草料味,四蹄一蹬,撒开欢儿跑了起来。
……
第十一天傍晚,京城的轮廓终于在夕阳的余晖里露了出来。
那巍峨的城墙依旧像头沉睡的巨兽,趴在那儿一动不动。城门口人来人往,赶着进城的商贩、挑着担子的农户,挤作一团。
苏棠勒住马,站在坡上往下看。
就在那人群最挤的那个城门洞底下,站着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连大氅都没披,就那么单薄地立在风口上。腰间别的既不是刀也不是剑,而是一块温润的玉佩。
那是苏棠之前随手赏给他的。
萧衍。
他似乎在那儿站了很久,连衣角都被风吹得有些发皱。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,死死钉在城门口。
周围进进出出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他,谁也不敢往那身杀气上撞。
苏棠心头猛地一跳,那股子酸涩的冲动直冲鼻尖。
她没再犹豫,猛地一扬鞭子。
“驾!”
马儿嘶鸣一声,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下了土坡。
马蹄声在嘈杂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。萧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原本看着地面的视线猛地抬起。
他看见了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。
苏棠一路冲到城门口,直到马头快要撞上萧衍了才猛地一勒缰绳。
“吁——”
马儿前蹄扬起,激起一片尘土。
苏棠甚至没等马站稳,直接翻身跳了下来。
她踉跄了一步,差点跪在地上,但这回没人嘲笑她。
萧衍两步跨过来,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苏棠仰起头,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没丢胳膊没少腿,连那三块破石头都给处理干净了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个幻影。
下一秒,他伸手一揽,直接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这动作极其用力,撞得苏棠胸口生疼。周围那些赶路的老百姓吓了一跳,纷纷停下脚步侧目。
苏棠脸贴在他那有些冰凉的衣料上,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
“靠。”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却有点哑,“这么多人看着呢,王爷您这架子还要不要了?”
萧衍根本没理会她的贫嘴,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,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
苏棠挣扎了两下,没挣脱,也就不再动了。
她伸手回抱住他的腰,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行了,真饿了。回家吃饭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