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觉睡得那是相当踏实,连个梦皮都没蹭着。
苏棠在王府里足足歇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她干得最多的事儿,就是搬个躺椅在花园那棵老槐树底下晒太阳。日头好的时候,就把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搬出来,放在脚边的小几上。
箱子打开,合上。合上,又打开。
里头的东西还是那些东西:沈怀安的笔记、赵瑾的信、那几样早就没了用的信物残渣,还有她那一套磨得锃亮的解剖刀。
没什么新东西放进去,也没什么旧东西拿出来。
苏棠盯着那把解剖刀看了一会儿,手指头顺着刀背滑下来。以前总觉得这箱子里装的是证据,是冤屈,是没完没了的麻烦。现在再看,这也就是个普通的木头箱子,跟厨房装调料的罐子没什么两样。
“苏大人,您这一上午开关开关的,不累吗?”
丫鬟端着果盘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“不累。”
苏棠把箱子盖往上一推,“咔嗒”一声,落了锁。
“这就是个念想。看一眼少一眼。”
第四天一大早,苏棠洗漱干净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圆领袍,揣着手就往大理寺走。
一进大门,那股子熟悉的陈年旧纸味儿混着点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哟,苏大人!您可算来了!”
方主簿正拿着个账本在院子里转圈,一抬头看见苏棠,那张圆脸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花,几步蹿过来,跟看见亲娘似的。
“我想死你了!”
“得嘞,方主簿,打住。”苏棠往旁边闪了一步,嫌弃地摆摆手,“这才三天没见,您这腻歪劲儿要是让旁人看见,还以为我欠你五百两银子没还呢。”
“三天?这三天简直度日如年!”
方主簿把账本往怀里一拍,苦着脸,“没人跟我顶嘴,没人跟我抢茶水,连验尸房那边安静得我都心慌。我这浑身骨头缝都难受,总觉得少了点啥。”
“那是你闲的。”
苏棠白了他一眼,径直往后堂走,“有活儿没?没活儿我可回府补觉了啊,王爷府上的红烧肉今晚可是要出锅的。”
“有有有!怎么能没活儿呢。”
方主簿赶紧追上来,把手里的一叠卷宗递过去,“城东王家那个案子,说是正房太太突然没了,有点蹊跷。还有西市那个摔死的酒鬼,家里人闹着说是被人推下楼梯的。对了,还有那个……”
“打住,一个一个来。”
苏棠接过卷宗,随手翻开看了看,“先看那个正房太太。”
……
验尸房里,阴冷依旧。
木台上躺着一具女尸,面色发青,嘴唇乌紫。
苏棠没废话,挽起袖子,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她伸手探了探尸体的温度,又扒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
“看这症状,像是中毒。”
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,旁边的小吏赶紧提笔记录。
苏棠拿起解剖刀,刀尖划过皮肤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,指望着指尖能传来什么残念的画面,也不指望能看到死者临死前的回放。
现在,她只能靠这双手,靠这双眼,还有脑子里装着的那点法医学知识。
刀锋切开胃部,一股苦杏仁味飘了出来。
“氰化物中毒。”苏棠淡声说道,“去查查家里有没有磨坊,或者最近有没有买过苦杏仁一类的零嘴。这量不小,不是误食。”
处理完这具,后面还有。
那个摔下楼梯的男的,苏棠验了尸表,发现死者后脑勺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,但这伤是在摔落之前就有了。
“是他杀。先被人打晕了扔下去的。”
她把解剖刀往盘子里一扔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最后那具在井里泡了三天的无名尸,臭得方主簿都戴着两层口罩站在门口不敢进。
苏棠面不改色,伸手把尸体翻了个面,在腐烂的皮肤上找特征。
“左脚踝上有块胎记,右手里攥着块玉牌残片。去查查最近有没有走失的布商。”
一桩接一桩,流水线似的。
等把最后一具尸体缝合好,苏棠才觉得腰有点酸。她走到水盆边,用猪毛刷子使劲刷着手上的异味,一遍又一遍,直到皮肤都发红了,才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行了,今儿个收工。”
她拿起笔,在验尸单上飞快地写下最后的结论,字迹刚劲有力,跟以前没两样。
……
走出验尸房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。
夕阳正好,金灿灿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,把大理寺门口那块尘封已久的匾额照得发亮。
苏棠走到大门口,脚下顿了顿,仰起头看着那块匾。
“大理寺”三个大字,在夕阳里泛着金光,看着有些庄严,又有些说不出的亲切。她在这儿进进出出多少年了,以前只顾着赶路,只顾着查案,还真没正儿八经看过这玩意儿。
萧衍牵着马站在台阶底下,看见她出来,也没催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“看什么呢?”
见苏棠盯着上面看,萧衍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了看,“那块匾松了?”
“没。”
苏棠收回视线,侧过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起,“我就看看。你说这破木头片子挂了这么多年,风吹雨淋的,也没掉下来过。”
萧衍笑了笑,走上来把马缰绳递给她:“那是皇上的脸面,掉不下来。”
“也是。”
苏棠接过缰绳,却没急着上马,而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,“是块好匾。”
萧衍没接话,只是翻身上马,向她伸出手:“走吧。回府吃饭。”
苏棠把手递过去,借力跨上马背,熟练地坐在他身后,双手环过他的腰。
“今晚真的有红烧肉?”
“有。”萧衍策马前行,“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两匹马并排着,慢慢穿过京城黄昏的街道。两边的铺子开始上门板,小贩的吆喝声渐渐稀了。
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股子甜丝丝的香味儿。
苏棠吸了吸鼻子,在萧衍背后大声问道:“这什么味儿?是方主簿家后院那个桂花开疯了?”
萧衍没回头,只道:“是城西那家糕点铺,刚出笼的。”
“哦……那我明儿得去尝尝。”
苏棠把下巴搁在萧衍肩膀上,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街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
“喂,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日子,挺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