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雨季长,信纸也受潮了,拿在手里软塌塌的,带着股发霉的味儿。
苏棠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,把那封信展平了看。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跟蚯蚓爬似的,完全看不出当初那个在京城风度翩翩的赵家大公子的影子。这字是用左手写的,赵瑾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信不长,只有两页。
第一页说了说近况。那个曾经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赵瑾,如今在岭南靠着给人写书信、抄方子混口饭吃。隔壁药铺的老秀才看他快不行了,接手照看他的生意。
第二页纸上有几个墨团,显然是笔尖停得太久洇开的。
“我大概撑不了多久了。有些话想跟你说——谢谢你不恨我。谢谢你让我重新活了一次。若是当初没有那场变故,我大概还是那个只会读死书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材。如今虽是落魄,心里却干净了。”
苏棠捏着信纸,看了两遍,然后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着?”方主簿正啃着烧饼,看苏棠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,“谁的信啊?这还要不要吃午饭了?”
“没胃口。”
苏棠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站起身来,“方主簿,跟我告个假。”
“告假?又要告假?”方主簿瞪大了眼睛,“这才消停半年啊苏大人,咱们这案子堆得跟山似的……”
“要去岭南。”
苏棠没跟他废话,直接往外走,“有人快不行了,我得去送个终。”
方主簿张着嘴,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地上。送终?跑去岭南送终?这得去多少天啊?
但他看着苏棠那背影,那股子平时验尸时的冷劲又上来了,最后只得把后半截话咽回去,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记得早点回来!这儿还有一堆烂摊子呢!”
……
回王府取行囊的时候,萧衍正在院子里擦剑。
看见苏棠背着包袱出来,他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是抬眼看了看。
“要去哪?”
“岭南。赵瑾不行了。”
苏棠走过去,伸手拿过萧衍手里的布巾,帮他擦了擦剑鞘上的水渍,“我答应过他,要是他没了,我去看看。这人最后活得挺明白,我不能让他走得冷清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把剑挂回架子上。
“去吧。风影跟着你。”
“不用风影,我自己去就行。风影那小子最近刚成亲,别折腾人家了。”
苏棠把包袱系紧了些,“再说了,这就是去送个人,又不是去打仗。”
萧衍没说话,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茶递给她。
“替我带句话。”
苏棠接过茶,愣了一下: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他——赵家的事已经翻篇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眼神平静,“他不用再背着那个姓了。到了地下,也不用给赵崇文磕头了。他就做他自己,那个叫瑾的人。”
苏棠看着萧衍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得嘞,这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……
从京城到岭南,快马加鞭走了大半个月。
等苏棠一脚跨进那间充满草药味的破铺子时,屋里的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一张破木板床支在角落里,上面躺着个人。瘦,太瘦了。那个曾经有点书生气的赵瑾,现在瘦得像把干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还稍微有点活气。
听到脚步声,他艰难地转过头。
看见苏棠,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松动的牙齿。
“苏……苏大人。”
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子,粗粝得刺耳。
苏棠走过去,也不嫌弃那床铺脏,直接拉过个小马扎坐在床边。
“行了,别说话了,留着点力气吧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,拧开盖子递过去,“喝点水。”
赵瑾费劲地喝了两口,呛得咳嗽起来。好半天才缓过劲,他看着苏棠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。
“王爷……王爷还记得我吗?”
苏棠把水囊收回来,看着他:“记得。他还让我给你带了句话。”
赵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他说,赵家的事翻篇了。你不用背着那个姓了。以后,你就叫瑾。”
赵瑾听完,怔怔地看着房顶那根发黑的横梁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闭上眼睛,两行眼泪流进鬓角里。
“翻篇了……好,好啊。”
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,指着床头的那个小木盒,“那是……我留给你的。几样岭南的药材标本……还有我抄的一本医书。没什么用……就是个念想。”
苏棠伸手把那个木盒拿过来,沉甸甸的。
“谢了。”
“苏大人……”赵瑾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这辈子……是不是挺混蛋的?”
“是挺混蛋。”苏棠没客气,“但好歹最后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赵瑾又笑了,这次笑得很轻。
“那就好……我……能睡了……”
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,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。那天晚上,岭南的风雨很大,打得窗户噼里啪啦响。
赵瑾是在后半夜走的。
走得很安静,就像一根燃尽了灯油的灯芯,悄无声息地灭了。
……
苏棠没有把他的尸体运回京城。
她在岭南的山坡上找了块地。这地方是她挑的,向阳,能看见山谷里升起的雾气,也能看见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。
没有立什么高大的墓碑,就立了块简单的石头。
苏棠让石匠只刻了一个字:瑾。
没有赵,没有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。
她把从京城带来的那壶酒倒在坟头。酒香混着泥土味,在湿热的空气里散开。
“以后就在这儿歇着吧,看看山,看看水,比在京城那个大染缸里自在。”
苏棠拍了拍手上的土,提起那个装着标本盒的木匣子,转身就走。
……
回到京城的时候,已经是初秋了。
苏棠把那个木匣子带回了王府,打开自己的那个旧工具箱。
箱子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。沈怀安的笔记、赵琳留下的那封信、还有几样之前案子的证物。
她把赵瑾留下的药材标本盒放进去,刚好卡在角落里。
“咔嗒。”
箱子盖合上的时候,苏棠感觉到手指上一阵涩意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个跟了她好几年的工具箱,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大概是年头太久了,木头经不住折腾,有点干裂了。
苏棠伸出指腹,在那道裂纹上摸了摸。
木头是粗糙的,裂纹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人和物都会老的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把箱子推回了床底下。
“不过还能装不少东西呢,凑合着用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