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今年跟疯了似的,开得满树金黄,那味儿浓郁得只要风一刮,整个前院都能闻见甜味。
“苏大人,您别光在那儿坐着,搭把手啊!”
方伯端着个竹筛子,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在树底下铺布,准备摇桂花。这老头儿精神头不错,一边干活一边念叨,“这桂花酱做好了,留着冬天泡茶、做糕点,那可是好东西。您要是闲得慌,就把这地上的烂叶子捡捡。”
苏棠盘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个刚摘下来的桂花串,眯着眼睛看他们忙活。
“方伯,我这刚从岭南回来没两天,骨头缝还酸着呢。这种体力活,还是您老亲自来比较有诚意。”
“您这是懒。”
方伯把筛子往桌上一搁,没好气地说,“王爷刚才去书房了,说是要批什么公文。我看您还是别在这儿碍事,回屋歇着去。”
苏棠笑了笑,没动。
她就把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廊柱上,看着头顶那片天。
秋天是真的来了。天高云淡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不像前阵子在北境,天总是灰蒙蒙的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她在岭南办完赵瑾的后事,回来这一路上,都在想这日子过得真快。穿越那天是个春天,那时候她还缩在那个破柴房里瑟瑟发抖,满脑子都是现代的法医实验室和空调。
现在呢?
春天过去是夏天,夏天过去是秋天。这都数不清是第几个秋天了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,很轻,但苏棠听得熟。
萧衍走过来,没急着回屋,而是在她旁边那个石阶上坐了下来。他还是那身玄色的常服,袖口挽着,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墨汁味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方伯指挥着人摇树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树枝一晃,金色的花雨往下落,两个丫鬟笑着用布接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萧衍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方伯说有桂花糕,还有红烧肉。”苏棠随口回道,“对了,还要用这新鲜的桂花泡壶茶。”
“嗯。”
萧衍应了一声,伸手过来,握住了苏棠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苏棠的手有点凉,但他掌心热乎,一捂,那点凉气就散了。
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指腹在他掌心的茧子上按了按。
那是握剑磨出来的,硬,实。
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。虎口那块也有层薄茧,那是常年拿解剖刀、试刀锋留下的痕迹。
两只手摆在一块,都不白嫩,看着有点粗糙。但谁也没嫌弃谁。
“我想起刚来那天了。”
苏棠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,语气挺淡,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什么破地儿,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。我能不能活过第一集都成问题。”
萧衍偏头看她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苏棠笑了,肩膀耸了一下,“现在觉得,没马桶也没事。反正有方伯做的桂花糕吃,也不亏。”
她抬起眼皮,看着天边那一抹正在烧得火红的晚霞。
“萧衍,你说我这算不算混出头了?”
萧衍捏了捏她的手指,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往怀里拉了拉,让她的胳膊肘抵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这不算混出头。”他说,“这叫日子过安稳了。”
“得嘞,听您的。”
苏棠身子一歪,脑袋直接靠在他肩膀上。那肩膀硬邦邦的,靠着其实不怎么舒服,但她就是没挪窝。
晚霞烧得快,没一会儿那红光就暗下去了,天边泛起了一层深青色。
第一颗星星亮了。
苏棠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挺清楚,“当初那扇门开了,我没走。刚才那星使后裔走了,我也没走。以后就算再开十次八次,我估计还是这个德行。”
萧衍侧过脸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,“这里有人等你。”
苏棠在他怀里笑出了声,胸腔跟着震动:“那是,还得有人给你判案,给大理寺那帮人擦屁股呢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树晃了几下。
几朵细小的金黄花朵被风卷着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正好落在苏棠的膝盖上。
苏棠伸手捻起那一小朵花。
那花瓣嫩生生的,还带着点香气。
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抬起手,对着那颗刚亮起来的星星,轻轻一口气吹了过去。
那朵小花打着旋儿,落在了石阶的缝隙里。
“行了,吃饭去。”
苏棠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站起身来,“我闻见红烧肉的味儿了,再不吃该凉了。”
萧衍跟着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:“走。”
院子里,方伯正端着托盘往这边走,见两人起来,忙喊道:“哎,正要叫你们呢,茶泡好了!”
苏棠大步走过去,伸手就去拿那碟子里的桂花糕:“正好饿了,先尝一个。”
方伯一躲:“洗手去!脏不脏啊!”
“哎哟方伯,您这就不讲究了,不干不净吃了没病……”
大门外,京城华灯初上。
王府里的笑声混着桂花香,飘出了院墙。
(卷八 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