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尸房里的空气总是比外头沉几斤,混着股散不去的酸腐味和醋熏味。
小棠正对着那具刚抬进来的尸体,手里拿着块湿布,动作有点僵硬地给死者擦脸。这丫头今年才十六,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,套在那一身宽大的粗布工装里,看着有点滑稽。
苏棠倚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茶杯,也没进去帮忙,就那么看着。
这已经是小棠进大理寺当学徒的第三个月了。
想当初这丫头刚来的时候,别说是摸尸体了,就连路过验尸房门口,都得捂着鼻子跑出二里地去。头一回跟着苏棠看现场,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,连早饭都要赔进去。
“别硬撑,手别抖。”
苏棠抿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,“这死者要是看你这架势,晚上得来找你练练手。”
小棠身子一激灵,赶紧定了定神,咬着牙道:“师父,我没抖,我这是……这是用力过猛。”
“得嘞,用力过猛。”
苏棠笑了笑,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,走了过去,“行了,这第一刀你来。还是那句老话,看准了下刀,别把皮肉给拉扯坏了。”
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也不短。这丫头现在是能上手了,虽然看着还是有点怂,但好歹是能独立完成简单的尸检了。苏棠有时候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,脑子里就会莫名其妙地蹦出以前那个叫彩云的小宫女。
当年那也是个胆小的主儿,为了帮她作证,愣是豁出命去跟那帮权贵硬刚。
谁能想到呢,当年那个躲在墙角抹眼泪的小宫女,如今闺女接了她的班,干起了这跟死人打交道的活计。
小棠这会儿已经拿起解剖刀了,手心全是汗。
“师父,这……这从哪儿开始?”
“死者是溺亡,先看呼吸道,再看肺。”苏棠指了指死者的胸口,“别光看表面,刚才你不是摸过了吗?有啥发现没?”
小棠吸了口气,像是要把验尸房里的霉气都吸干净似的,然后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死者胸口听了听,又伸手捏了捏死者的腮帮子。
“口鼻腔有泡沫,那是蕈样泡沫,这典型是溺死。”小棠结结巴巴地说着,一边说一边偷瞄苏棠的脸色,“但是……但是这身上没别的伤了啊。”
“那就仔细看。”
苏棠也不点破,抱着胳膊站在一旁,“这案子虽然看着像失足落水,但报案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。你要是验不出个花儿来,这官司还得接着打。”
小棠点了点头,不敢马虎。
她把死者的衣服一件件扒下来,检查每一寸皮肤。就在她掰开死者右手的时候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“师父?”
苏棠挑眉:“怎么?”
“这手……有点不对劲。”
小棠说着,也不嫌脏,凑近了死者的手掌心。那手指头僵硬地蜷缩着,因为泡了水,皮肉都发白了。
苏棠走过去,弯下腰: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这手指缝里,好像夹着东西。”
小棠说着,从旁边拿过一把镊子,小心翼翼地去拨弄那僵硬的手指。这活儿得有耐心,劲儿大了容易把证物给弄坏,劲儿小了又撬不开。
苏棠没伸手,就看着她折腾。
过了半晌,小棠额头上都冒汗了,终于用镊子尖从那死者的手心里夹出了一个小小的布片。
那布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边缘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人生前硬生生扯下来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小棠把那布片举到灯光底下,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……这不是死者身上的衣服啊!死者穿的是粗麻布,这可是绸缎!”
苏棠瞥了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她接过小棠递过来的镊子,把那布片放进证物袋里,“死者落水前抓过人。这布料看着像是有钱人穿的。去,查查这死者最近跟哪个穿绸缎的冤家结了梁子。”
“得令!”
小棠兴奋得脸都红了,把解剖刀往盘子里一扔,“我这就去跟方主簿说!”
这丫头,一有了线索就跟个猴子似的,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副怂样。
苏棠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这脑子虽然不算顶顶灵光,但这股子钻劲儿倒是挺像当年的自己。
等到案子破了,苏棠才在记录上签了字。
那是一起纠纷引发的谋杀。死者跟邻居吵架,被推下了河。那邻居本想抵赖,结果被那片扯下来的衣领布料给戳穿了谎言。
结案的时候,小棠站在一旁,挺着胸脯,跟个得胜的公鸡似的,眼巴巴地等着苏棠说话。
苏棠把卷宗合上,把笔挂好,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小棠面前,伸出手,在那丫头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“不错。”
就俩字。
多余的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小棠愣了一下,随即那张脸瞬间就笑开了花,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,“师父,您……您夸我了?”
“行了,别美了,收拾东西下班。”
苏棠摆摆手,往外走,“记得把那解剖刀洗干净,别留着油。”
“好嘞!师父您慢走!”
小棠在后面扯着嗓子喊,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甜劲儿。
……
出了大理寺,天还没全黑。
苏棠想了想,没直接回王府,而是拐了个弯,往城南那条巷子走去。
那里有家茶馆,门脸不大,但生意一直挺红火。
还没进门,就闻见一股子浓郁的肉香,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老板娘,来碗面!”
苏棠掀开门帘子,找了个靠窗的座儿坐下。
柜台后面那个正在算账的妇人抬起头,看见苏棠,愣了一下,随即那张圆脸上就绽开了笑。
“哎哟,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彩云把手里的账本往旁边一扔,也不让伙计动手,自己转身进了后厨,“等着,我给你端去!”
没一会儿,一大碗热腾腾的酱牛肉面就端上来了。
那牛肉切得薄厚适中,淋着红亮的辣油,上面还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。面条劲道,汤头浓郁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“尝尝,这可是今儿刚出锅的肉。”
彩云在对面坐下,拿围裙擦了擦手,看着苏棠吃。
苏棠也不客气,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“嗯,入味。比我上次来吃的时候还要烂乎点。”
“那是,这火候我盯着呢。”彩云笑道,“小棠那丫头今儿个回家还说呢,说是师父夸她了。高兴得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。”
“是吗?”
苏棠低头喝了一口汤,“那丫头有点灵气,好好带,以后能成个不错的仵作。”
“那是她的福气。”
彩云看着苏棠,眼神里带着点感慨,“当年要不是您,我们娘俩指不定还在哪个阴沟里烂着呢。如今这日子,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苏棠放下筷子,看着彩云那张被烟火气熏得微红的脸。
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宫女,如今也是个能撑起门面的老板娘了。
“别老提以前。”
苏棠拿起桌上的筷子,敲了敲碗边,“日子往后看。这面不错,下次记得给我多加两片肉。”
彩云噗嗤一声笑了:“得嘞,以后您来,我都给您加量不加价。”
苏棠笑了笑,也没再多说,埋头继续吃那碗面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。
苏棠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,把碗一推,站起身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您慢走!”
彩云送到门口,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这才转身进去收拾碗筷。
苏棠走在回府的路上,摸了摸肚子,打了个饱嗝。
“这酱牛肉,确实有点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