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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方主簿的桂花糕

锦书证:验尸娘子破九案 书瑶 2266 2026-07-26 13:38:06

苏棠从彩云的茶馆回来没两天,大理寺里就挂了白。

方主簿他娘走了。

这事儿来得其实不算突然。老太太都八十好几的人了,身子骨虽说一直硬朗,但那是以前。入秋之后那几场凉风一刮,老太太就在炕上躺下了,熬了半个月,最后在一个凌晨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
苏棠去吊唁的时候,方家的小院里没怎么大操大办。老太太临终前嘱咐了,她这辈子信佛,不爱听那哭天抢地的动静,说是吵得慌,让方主簿一切从简。

方主簿跪在灵堂里,身上穿着粗布孝服,脑袋上顶着个白布条,眼眶子红得跟兔子似的,里面全是血丝。他没嚎,也没哭,就是跪在那儿,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着纸钱。

看见苏棠进来了,他撑着膝盖要站起来行礼。

“行了,坐着吧。”

苏棠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手里那一沓纸钱接过来,往火盆里一扔,“你是家里独子,这会儿乱着呢,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。”

火盆里的火苗子窜得老高,映着方主簿那张有些发灰的脸。

“苏大人,谢谢您能来。”方主簿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,“我娘走的时候挺安详,没遭罪。这就是喜丧。”

“是喜丧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“老太太这辈子活得通透,到了那边也是享福去。”

方主簿咧了咧嘴,想笑,没笑出来。

“就是……就是她临走前还念叨,说今年秋天那几树桂花开得好,本来想蒸最后一锅糕给大理寺的弟兄们尝尝,结果面还没发起来,人就不行了。”

苏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那味道,怕是吃不到了。

……

办完丧事,方主簿只在家里歇了三天就回大理寺销假了。

他说闲不住,在家待着光想事儿,还不如来衙门里看看卷宗,跟大活人说两句话。

大理寺的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
只是那后院的灶房里,最近总是有些动静。

那是一个晌午,苏棠刚验完一具因为争地被打死的男尸,正琢磨着去食堂抢个馒头填填肚子,路过灶房的时候,闻见了一股子怪味。

焦味,混着点甜腻腻的香气。

苏棠掀开门帘子一看,方主簿正围着个围裙,脸上沾着面粉,手里拿着把锅铲,正对着蒸笼较劲呢。

“哟,苏大人。”方主簿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,“我……我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,就试着自己弄点桂花糕。”

苏棠走过去,掀开盖子。

一笼糕点正冒着热气,只是那卖相看着实在不敢恭维,有的塌了,有的裂了,边缘一圈焦黑,看着跟碳块似的。

“这是……桂花糕?”苏棠捏起一块,有点烫手,“这看着像是一半在火里烤过。”

“咳,火候没掌握好。”

方主簿老脸一红,把锅铲往边上一放,“我娘那手艺,我也就学了三成。以前看着简单,也就是磨粉、拌糖、上锅蒸,可真到了自己上手,才发现这里头全是门道。水多了粘牙,水少了发干,稍微看不住火,这就成这模样了。”

苏棠也不嫌弃,张嘴就咬了一口。

有点硬,中间那层蜜糖没化开,齁得慌,最底下那层又有点生。但这味道里,桂花香气倒是足,是正经的糖渍桂花。

“怎么样?苏大人,是不是难吃得很?”方主簿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“还行。”

苏棠三两口把剩下的吞了,“味道是差点意思,但这糖放得挺足,吃了能顶饿。”
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

方主簿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有些沮丧,“以前我娘做的时候,看着容易得很。她把那糯米粉一拌,往笼屉里一铺,撒上桂花蜜,蒸出来就是又软又糯,香甜可口。我怎么折腾,都不是那个味儿。”

苏棠看着他这副模样,也没劝他什么“别难为自己”之类的废话。

“你这方子不对吧?”苏棠问。

“方子是娘留下的,一字没改。”方主簿挠了挠头,“但我昨天去买米粉,那掌柜的说我这米磨得不够细,得再过两遍箩。”

“那就再磨两遍。”

苏棠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这东西又不难,多试几次。你娘做了几十年,你这才几天,要是一下子就赶上老太太的手艺,那她这几十年的饭不是白做了?”

方主簿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我得把这手艺给续上,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根。”

……

又过了大概半个多月。

那天的下午,方主簿端着个精致的漆盘进了苏棠的值房。

“苏大人,尝尝?”

这回盘子里的桂花糕看着顺眼多了。四方块,晶莹剔透的,中间夹着那层金黄的桂花蜜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
“成了?”苏棠有些意外。

“勉强凑合。”

方主簿把盘子放下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“我昨儿个试了第五次,这回总算是蒸得没塌没焦。您快尝尝。”

苏棠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软糯,香甜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爆开。

确实好吃。

但苏棠没急着说话,她细细嚼了嚼,咽下去后,才放下手里的糕点,看着方主簿。

“味道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
方主簿苦笑了一声:“是吧?我自己也尝了。虽然样子像了,但这口感……怎么说呢,我娘做的那个,更软乎,带着股子特别的清香,我这做的,总感觉死板了点,像是在嚼面团。”

“是不一样。”

苏棠拿起茶杯漱了漱口,“你娘做那糕的时候,那是把心都揉进去了。她做了一辈子,那手艺都在指尖上呢。你这是照着方子做出来的,是死数。”

方主簿听了,眼眶又有点红,但他这回忍住了,吸了吸鼻子,笑道:“苏大人说得对。那是娘的味道,我学不来。不过,好歹也是个念想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接着说道:“对了,我把我娘那方子,给了城西那家‘刘记酥点’了。那老板跟我那是老交情,手艺也不错。我想着,既然我自己做不出那个味儿,那就让手艺好的人做。卖出去,也能让更多人尝尝老太太这手艺。只要有人吃,这味儿就不算断。”

“好事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“改天我也去买两盒。”

……

几天后,苏棠下班路过城西,特意拐去了那家糕点铺。

铺子门口排着队,热气腾腾的。

“老板,来两盒桂花糕。”

“好嘞!您尝尝,这是按方老太太平时的方子做的,刚出锅!”

苏棠提着那两盒热乎乎的糕点,走出人群。她找了个街边的石墩子坐下,打开盒子,拿出了一块。

咬下去的一瞬间,那熟悉的味道确实回来了大半。

但这嘴里嚼着,总觉得少点什么。

不是糖不够,也不是粉不细。

苏棠嚼了两下,突然想明白了。

食物这东西,它是跟人走的。老太太人没了,她那双手也就没了。后人能学个皮毛,能用方子复刻个大概,但那个做糕点时的心情、那份劲儿,是永远带不进去了。

就像沈怀安留下的那箱子笔记。

苏棠现在能把那笔记翻烂,能把上面的每一个偏方、每一个注解都背下来,甚至能拿去破案。但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,那个老头子一个人在溶洞里,对着孤灯,在那发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写了十年的那种心情。

那是种什么样的孤寂?又是什么样的执念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能隔着这漫长的岁月,摸着那些纸页,去猜。

苏棠把手里剩下的一半桂花糕塞进嘴里,用力地嚼了嚼,把那点子涩味给压下去。

“得嘞,不一样就不一样吧。”

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来。

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模一样的事儿。人得往前看,饭也得接着吃。

一阵风吹过,卷着街角糕点铺里飘出来的甜香,混着点尘土味,直往苏棠鼻子里钻。

她吸了吸鼻子,把手里的空盒子攥紧了些,迈开步子往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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