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不好走,马蹄踩在碎石子上,咯吱咯吱响。
苏棠骑在马上,怀里紧紧抱着个乌木盒子。盒子不大,也不沉,里头装的是一把灰。但这会儿在她手里,却像是有千斤重。
这是沈怀安的骨灰。
老头子走得安详,就在圣山脚下那个没人知道的小村子里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从那个小村落到京城,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好几日。这一路上,苏棠没怎么说话。风从耳边呼啸着刮过去,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,直往领口里钻。
萧衍骑马走在她左侧,稍微靠前半个身位,帮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头。
他也没说话。
这种时候,说什么“节哀顺变”都是废话。沈怀安对于苏棠来说,不仅仅是一个长辈,更是她在这个异世唯一的血脉牵连,是那个替她守了十年孤独的人。
“前头有个茶摊,歇会儿吧。”
萧衍勒住马,指着路边那个破旧的茅草棚子。
苏棠点了点头,也没多言,跟着他下了马。
她把那木盒子往怀里一揣,走进了茶摊。摊主是个老头,正眯着眼打瞌睡,看见两人进来,也没多问,端了两碗凉茶上来。
苏棠捧着茶碗,手有点抖。
“他在笔记里写过,”苏棠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沈家,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还没出世的孙女。结果倒好,我穿越过来了,成了他那个‘孙女’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没插嘴。
“你说这人逗不逗?”苏棠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,“他算计了一辈子,最后在那种破村子里等死,手里还攥着那本破笔记。我说把他埋回京城沈家祖坟,他还跟我急,非说要看着皇宫。”
“那咱就依他。”
萧衍伸手过去,在她手背上拍了拍,“这老头的脾气,你比我也清楚。他想看着这大梁的江山,看着那些好的坏的,那咱们就给他找个视野好的地儿。”
“成。”
苏棠把那碗凉茶一口干了,把木盒子往桌上一放,“那就依他。喝茶,喝完赶路。”
……
到了京城外头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苏棠没进城,直接绕过了城门,往城西那座小山坡去了。
那是沈怀安生前指过的地方。
山坡不高,但位置极佳,站在这儿,能越过城墙看到里面皇宫的飞檐翘角,甚至能看见那最高的宣德殿。
苏棠找了个避风的地儿,借着手里的铁铲子,一下一下地挖着坑。
土有点硬,掺着石子。
萧衍站在旁边,没抢她的活儿。他知道苏棠这是在跟老头子告别,这最后一铲子土,得自己填。
坑挖好了。
苏棠把那个乌木盒子放进去,扶正了。
然后,她从怀里摸出那本沈怀安留下的星使笔记。
这东西曾经是无价之宝,里头藏着能颠覆这个世界的秘密。但现在,星使之门关了,那帮星使后裔也走了。这笔记留着,也就是个念想,甚至可能是个祸害。
“沈老头,这玩意儿我也没处搁。”
苏棠划了根火折子,点着了笔记的边角,“既然你带不走,那就在底下接着看吧。这上面的字,除了我,也没人能看懂了。”
火苗窜起来,舔舐着发黄的纸页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图、公式、记载着跨越时空秘密的文字,在火光里卷曲、发黑,最后化成了灰烬,掉落在那个木盒子上。
“走好。”
苏棠看着那堆灰烬,低声说了句。
她蹲在那儿,看着那个土包,也没立碑。沈怀安这辈子隐姓埋名,临了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哪儿。
“我走了,有空再来看你。你要是嫌寂寞,就去找方主簿他娘下棋,反正你们都是老头老太太,话多。”
苏棠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站起身来。
萧衍站在不远处,一直等着。
见她弄完了,这才走过来,递给她一方手帕:“擦擦手。”
苏棠接过帕子,胡乱擦了两下,那股子土腥味还是没散去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转过身,也没再回头看那土包,“回府。这风吹得我脑仁疼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两人并肩往山坡下走。
马还在树底下拴着。
苏棠翻身上马,坐在马背上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山坡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夜色里沉默着的京城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穿越过来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世界找个爹。”苏棠拽着缰绳,忽然笑了,“虽然不是亲的,但这老头临了那句‘你来了,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’,我听着挺顺耳。”
萧衍侧过头看着她,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沉静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苏棠一夹马肚子,马儿打了个响鼻,开始往山下小跑,“咱这一趟没白来。这世上少了个算计的老头,多了个安息的灵魂。值了。”
……
回到王府的时候,已经是大半夜了。
苏棠也没让人点灯,直接进了屋。
她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工具箱拖出来,放在桌上。
箱子打开,里面还是那些老物件。解剖刀、镊子、还有之前那些案子的卷宗副本。
苏棠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平时最常用的解剖刀,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,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。
“以后就踏踏实实干活吧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把刀放回了箱子里。
“咔嗒。”
工具箱的盖子被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苏棠伸手,把那锁扣给扣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