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像京城里那口老井的水,不起波澜,但胜在安稳。
沈怀安的事儿料理完,苏棠也没多歇着,第二天照旧背着那个工具箱去了大理寺。
这一上午,大堂里人来人往,全是报案的、喊冤的,还有丢了鸡鸭顺带跟衙役唠家常的大爷大妈。苏棠坐在值房里,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,正低头翻看以前的旧卷宗,想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。
“苏大人,尝尝?”
方主簿那张圆脸从门框边探进来,手里捧着个油纸包,还没进门那股子甜味儿就先飘进来了。
苏棠摘了棉花,瞥了他一眼:“又是桂花糕?你这存货还没吃完呢?”
“嗨,这哪能叫存货啊。”
方主簿笑着走进来,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摊,“这是城西那家‘刘记’刚送来的。我昨儿个去尝了尝,您别说,那老板是个实诚人,把我也娘留下的方子还原了个八九不离十。这味儿,正!”
苏棠捏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
确实不错。软糯香甜,桂花味儿浓,没那股子劣质糖精的怪味。虽然比起方老太太亲手做的,少了个随性的劲头,但这模子里倒出来的工业化味道,也算是难得了。
“嗯,还行。”苏棠咽下糕点,“回头你让人给王府送两盒去,王爷这两天嘴里没味儿。”
“得嘞,我一会儿就去办。”方主簿乐呵呵地应了,正要走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苏大人,外面又送来个案子,说是枯井里捞出来的,您看是现在看,还是下午?”
“现在吧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苏棠合上卷宗,站起身来,“小棠呢?叫上她,让她练练手。”
……
验尸房里,阴冷阴冷的。
那具女尸就躺在解剖台上,衣服都湿透了,还在滴水。这大秋天的,看着都让人打哆嗦。
小棠站在一边,手里拿着记录的本子,脸色比那尸体也白不到哪儿去。这丫头跟了苏棠三个月,胆子是练出来点,但每次面对这种泡发了的尸体,还是忍不住犯恶心。
“别光看着,上手。”
苏棠把解剖刀递给她,“先看外表,把衣裳解了。”
小棠硬着头皮上前,手指头哆哆嗦嗦地解开尸体的衣带。
“死者女性,年约三十,尸僵已解,尸斑显现于背部……”小棠一边检查,一边结结巴巴地报着。
苏棠在一旁看着,时不时插两句嘴:“看看脖子,那块淤青怎么回事?”
小棠凑近看了看:“脖子上有勒痕,一圈,皮下有出血点……师父,这是被人勒死的?”
“你要是这么报,这案子就是个无头案了。”
苏棠把小棠拉开,自己戴上手套,伸手托起尸体的头,“仔细看这位置。勒痕深浅不一,而且你看这儿——”
她指着死者后脑勺一块不起眼的地方。
小棠凑过去,拨开头发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有个坑?”
“钝器击打,颅骨骨折。”
苏棠放下头,拿起刀,“这才是致命伤。勒痕是次要的,或者是为了掩人耳目。这凶手也是个半吊子,以为勒死了,其实人早被砸昏了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苏棠带着小棠把尸体剖了个遍。
从胃内容物到内脏淤血,一点点把真相给刨了出来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苏棠一边洗手一边问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小棠这会儿也不抖了,眼神亮晶晶的,“师父,那这凶手……”
“顺着那钝器查去。”苏棠擦干手,“那伤口边缘整齐,是个方的东西,比如秤砣,或者砖头。再加上这井口那么窄,成年男人很难把人扔进去,多半是有合谋,或者这就是个熟人在井边下的手。”
小棠飞快地记着,一边记一边点头:“我这就去告诉方主簿!”
看着徒弟跑出去的背影,苏棠笑了笑。
三个月前,这丫头连个死耗子都不敢碰,现在也能看懂些门道了。这种成就感,比破案本身还让人舒坦。
……
中午吃完饭,苏棠没回屋,搬了个马扎坐在大理寺后院的槐树底下。
日头正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闭上眼,脑袋往后一仰,靠在树干上。
风吹过树叶,沙沙地响。这一恍惚,她好像又回到了穿越来的第一天。
那时候也是个早上,不过是在那个破柴房里。四处漏风,冷得像冰窖。兜里就三文钱,脑子里一片浆糊,根本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儿,更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当晚。
那时候觉得,这日子真他妈难过。
现在呢?
苏棠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。
现在有房住,有肉吃,有个虽然冷脸但心眼儿不错的王爷在门口等着接下班,还有个虽然笨点但听话的徒弟。
这日子,真他妈的不错。
“苏大人?醒着没?”
方主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那案子查着了!是死者的表姐干的,就为了争那两间破瓦房!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棠应了一声,没动弹,“你先把卷宗整理出来,我歇会儿。”
“得嘞,您歇着。”
方主簿也不烦她,脚步声又远了。
……
傍晚,苏棠收拾好东西,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。
那块写着“大理寺”三个字的匾额,在夕阳底下泛着点红光。
萧衍还是那个老位置,牵着马站在街角。看见她出来,也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缰绳递了过来。
苏棠接过来,利索地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萧衍问了一句,声音混在风里,听着挺暖和。
“挺好。”苏棠抓着他的腰带,“破了个案子,还吃了两块桂花糕。你呢?”
“看了一天公文。”
萧衍策马前行,“晚上吃什么?”
苏棠想了想:“方主簿那糕点不错,但有点腻。晚上吃清淡点吧。”
“面?”萧衍提议。
“行,那就吃面。”
苏棠应了一声,把脑袋靠在萧衍背上,随着马背的起伏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两匹马穿过京城的街道,把那喧闹的人声和叫卖都甩在了身后。
夕阳照在路边的琉璃瓦上,泛着金色的光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