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库房里的灰尘,大概积了有三尺厚。
苏棠手里拿着把鸡毛掸子,一边咳嗽一边在那堆旧卷宗里翻腾。这地方平时没人进来,连耗子都懒得光顾。要不是今儿个方主簿非说要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档案理一理,腾地方放新卷宗,苏棠才不乐意钻进这全是霉味儿的屋子里。
“咳咳……这得抖落到猴年马月去。”
苏棠随手把一捆发黄的纸卷拨开,底下压着个没上漆的木盒子。盒子不算精致,甚至有点糙,但角落磨得光溜溜的,显然以前常有人摸。
她好奇地掀开盖子。
里头没装什么金银细软,就躺着一张对折的画纸。
苏棠把画拿出来,展开。
画上的墨色已经有点淡了,纸边也毛了,但这画工不错。画的是个年轻女子,穿着身素净的青布袄裙,梳着妇人的发髻,眉眼弯弯的,嘴角抿着笑,看着就是个温温柔柔的好性子。
这画像有点眼熟,但苏棠一时半会儿没对上号。
“方主簿!”
苏棠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,“这库房里还有这好东西呢?这谁家娘子的画像,藏得挺深啊。”
方主簿正端着茶杯在门口透气,听见这话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。等他看清那画上的人,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,那表情有点发僵。
“苏大人,您……您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就这盒子底下压着啊。”
苏棠把画举起来晃了晃,“这是谁啊?咱们大理寺以前还兼职给人保管定情信物?”
方主簿叹了口气,把茶杯搁在门框上,压低了声音:“苏大人,您这可是翻着了陈年旧账。这不是别人的,这是风护卫那口子。”
“风影?”
苏棠手一顿,差点没拿住那张纸,“我去,这木头疙瘩还能有这么水灵的姑娘看上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方主簿走进来,把那画小心翼翼地接过去,重新放回盒子里,“那是风影还没跟了王爷之前的青梅竹马。两家住对门,那感情好着呢。听说连婚书都换了,就等着办喜事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靠在书架上:“那后来呢?怎么没成?”
“后来……王爷那年奉旨出征北境,风影作为亲兵跟着去了。这一走就是两年。”
方主簿把盒子盖好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北境那边战事吃紧,信都送不回来几封。那姑娘身子骨本来就弱,这一急一盼的,就病倒了。再加上那年家乡闹瘟疫,人就这么没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,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盒子。
“等风影回来,黄花菜都凉了,就剩下一座新坟。”方主簿摇了摇头,“从那以后,风影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。他把这画像往大理寺库房一扔,说是怕看见了心烦,结果自己也再没来取过。这一放,就是好几年。”
苏棠听得心里有点堵。
怪不得风影那小子平时看着跟个冰块似的,除了练刀就是发呆,原来心里头还藏着这么一块没化的冰。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
苏棠伸手把盒子往角落里一推,“既然是他不想让人看见,咱就当没看见。方主簿,今儿个这事儿烂在肚子里,谁也别提。”
“苏大人放心,我有数。”
方主簿点了点头,又恢复了那副笑模样,“这档案咱不归整了,还是出去透透气吧。”
……
下午的时候,苏棠没心思看卷宗。
她跑到后院的大槐树底下,想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霉味。
结果还没坐下,就看见风影站在墙根底下。
他今天没当值,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手里没拿刀,反倒是背着手,仰着头看着天边。
苏棠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。
风影没回头,也没说话,就像没听见有人过来一样。
“看啥呢?”苏棠问了一句。
“看云。”风影的声音有点哑。
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傍晚的云彩被夕阳烧得通红,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在天上,看着挺壮观。
“嗯,是挺好看。”
苏棠没问他想不想那个画像上的姑娘,也没问他心里难不难受。她知道有些事儿,问了也是白搭,反而显得矫情。
她就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,学着他的样子,仰着脖子看天。
“这云彩动得挺快,跟跑马似的。”苏棠随口扯了句淡,“你看那块,像不像方主簿那张脸?”
风影的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。
那是笑。
虽然转瞬即逝,但他确实是笑了。
“不像。”风影说了两个字。
“我看像,圆乎乎的。”
苏棠耸了耸肩,“行了,云看完了,该吃饭了。你今儿个不当值,还不回那个小破院自己弄点好吃的?”
风影点了点头,转过身,背对着夕阳,往大门外走。
“苏大人。”
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,也没回头,“谢谢。”
“谢我啥?我也没请你吃红烧肉。”苏棠冲他摆摆手。
风影没再说话,大步出了院子。
……
晚饭桌上,萧衍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苏棠碗里。
“今天在库房翻腾出什么宝贝了?”萧衍问。
苏棠嚼着牛肉,含糊不清地说:“翻出点灰尘。还有一段不想提的旧事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萧衍:“风影这岁数,也不小了。你就不打算给他再张罗张罗?”
萧衍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他的心死了,人也就跟着活死了。张罗也没用。”
“他自己不愿意?”
“不愿意。”萧衍放下酒杯,“他说这辈子就这样了,守着个念想过日子,挺好。硬给他塞个人进去,对他对那姑娘都不公平。”
苏棠听了,也没再吱声。
也是,这年头,像风影这样死心眼的人不多,但一旦认准了,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。强扭的瓜不甜,强配的婚更是一场灾难。
“行吧,随他。”
苏棠重新拿起筷子,“明天让他早点来接我,我有案子要跑现场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苏棠刚进大理寺的值房,就看见桌案上放着个小东西。
那是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,紫色的,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看着就是从路边随手摘的。
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。
苏棠凑近了闻闻,有点淡淡的草腥味。
她笑了笑,把工作笔记翻开,拿起那朵花小心地夹在两页纸中间。
就在她要把本子合上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花茎上有个不显眼的小划痕。
那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,极小,极浅。
苏棠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。
那是两个极小的字,风影的名字缩写。
“行啊,这木头还是个心细的。”
苏棠合上本子,伸手拍了拍封面,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头。
“开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