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,外头有人送东西来,说是给您的。”
小棠捧着个灰扑扑的布包走进值房,那布包看着挺随意的,口子上系了根红绳,绳结打得有点歪。
苏棠正拿着毛笔刷刷点点地写着验尸报告,听见这话,笔尖一顿,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“谁送的?”
“没留名,就说是城东茶馆让带过来的。”小棠把布包放在桌上,“听着像彩云姨那边的动静。”
苏棠伸手把布包拽过来。
一摸,里头硬邦邦的,还有点沉。
解开红绳,扒拉开几层粗布,里头露出一封信和一块玉佩。
信纸是茶馆里记账常用的那种,边缘毛毛糙糙的,上面也没多少字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让人代写的。
“苏大人亲启:听小棠说,她如今能独立验尸了。这孩子从小胆小,能有今天这份出息,全靠您不嫌弃,手把手教。没什么好报答的,这块玉佩是我出嫁时娘给的,不是什么稀罕物件,但这辈子也没离过身。小棠那有一块,这一块给您。它不值钱,但它是干净的。愿您平安。”
苏棠看完,笑了笑,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。
她伸手拿起那块玉佩。
玉质确实不算顶好,甚至里头还带着点棉絮状的杂质,不是什么羊脂白玉,就是个寻常的青白玉。但这玉打磨得极光滑,边缘都被磨圆了,表面那层包浆厚实温润,一看就是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,沾满了人气。
“这玩意儿,拿钱买不着。”
苏棠解开衣领最上面的扣子,把红绳往脖子上一套。
那玉佩贴在胸口,凉飕飕的,没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锁骨下面,不显山不露水。
“师父。”
小棠站在旁边,看见那玉佩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抿着嘴乐了。
苏棠抬头看她:“笑什么?没见过你师父戴首饰啊?”
“不是。”
小棠摇摇头,从自己领口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来,“我娘给我的那块,一直戴着呢。您这一戴,咱俩这就……这就叫撞衫了,不对,撞玉了。”
苏棠看着那一对玉佩,忍不住乐了。
“这叫传承,懂不懂?”
她伸手弹了一下小棠那块玉,“你娘把你交给我,那是信得过。这玉虽然不值钱,但比那些个金银珠宝戴着踏实。以后验尸的时候注意点,别给磕碎了。”
“得嘞,我记住了。”小棠赶紧把玉塞回衣服里。
苏棠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这彩云也是个实诚人。当年若不是她冒死作证,这案子能不能破不说,小棠这丫头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好说。如今这一对玉佩分挂在两人脖子上,就像是两根看不见的线,把这一师一徒给拴结实了。
……
傍晚下了值,苏棠骑着马回了王府。
萧衍今儿个没去接她,说是宫里有事。
等苏棠回到院子里,萧衍正坐在石桌边看公文,手里端着盏茶。
苏棠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顺手倒了杯水喝。
萧衍的视线从公文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,随后又往下移了移,停在她领口露出的一角青白玉上。
“换了新物件?”
萧衍放下茶盏,伸手替她把那玉佩勾了出来。
“彩云送的。”
苏棠任由他捏着那块玉,“说是感谢我教小棠。这可是她出嫁时的嫁妆,戴了好多年了。”
萧衍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是个心意。这玉虽然成色一般,但那是实打实的人情。”
他把玉佩给苏棠放回去,顺势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你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,比在那个世界认识的多多了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掰着指头数了数。
萧衍、风影、沈怀安、方主簿、彩云、小棠、赤那、赵瑾……
这还是叫得上名号的。那些个办过的案子,见过的人,哪怕是那些逝去的亡魂,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留下了印记。
确实,在那个世界,她除了实验室就是解剖台,同事都没几个能说上话的,更别提这些个生死之交。
“还真是。”
苏棠笑了笑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这儿的案子多,人也就杂。每一桩案子带走一些人,也带来一些人。来来去去的,这日子就过满当了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笑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苏棠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。那玉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,贴着皮肤,像是有脉搏在跳。
这大概就是扎根的感觉吧。根须往土里钻一点,就抓得更紧一点。
“行了,别看了。”
苏棠伸手把玉佩塞回衣服里,站起身来,“今儿个晚上吃什么?方主簿那桂花糕吃腻了,我想吃点荤的。”
萧衍合上公文,也站起身:“厨房炖了鸭汤。”
“行,那就有劳王爷给我盛一碗了。”
苏棠冲他摆摆手,大摇大摆地往饭厅走去。萧衍跟在后面,嘴角微微勾起。
这就是日子。平平淡淡,却实实在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