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，京城那两扇朱红大门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给敲开了。
赤那来了。
这位北境塔塔尔部的首领，这次没带千军万马，就领了十几个骑手，背着大弓，腰里挂着弯刀，每人马背上还挂着几大袋子风干的肉干和皮囊装的马奶酒。
他们进城的时候，那动静比过年的秧歌队还大。北境人平时极少踏足京城这地界，百姓们哪见过这阵仗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那些骑手也不见外，看见路边卖糖葫芦的，随手扔出一块碎银子换上一串，嚼得嘎嘣脆。
苏棠站在王府门口，看着赤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。
“哟，大首领，这一路可是辛苦。”
赤那大步走过来，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草原上特有的味道——那是混合了烈酒、风沙和草木灰的气息。他咧开嘴，露出两排白牙，伸手就要给苏棠来个熊抱。
“沈姑娘！半年不见，你这还是这么……这么瘦！”
苏棠赶紧往后退了一步，嫌弃地摆摆手：“得嘞，您这一身味儿，离我远点。赶紧进屋，王爷都在里头等着了。”
赤那也不恼，哈哈大笑两声，把马鞭扔给身后的随从，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府正厅。
……
正厅里，茶刚端上来。
赤那没喝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羊皮地图，“哗啦”一下摊在桌案上。
“王爷，沈姑娘，这是正事。”
他用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，“咱们北境和朝廷的盟约执行了半年，那是顺风顺水。但这几天，我发现了个毛病。”
萧衍坐在上首，手里捏着茶杯，神色淡然：“什么毛病？”
“这地界。”
赤那指着地图上一块绿色标注的地方，“这儿，呼伦贝尔那片水草。盟约上说是以河为界，北边归我们，南边归你们。可问题是，那河年年改道，今年往北挪了二里地，明年没准又挪回来。那片最好的牧场，现在正好卡在河中间。”
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羊皮地图做得粗糙，也就是个大概方位，别说经纬度了，连个比例尺都不准。
“这地图是先帝时期画的吧？”苏棠问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赤那点头，“老皇历了。那时候那河还是死的，现在成活的了。这片地要是没个说法，我手底下的牧民和那边的屯田兵早晚得打起来。”
萧衍皱了皱眉，这种边界纠纷最是难缠，若是处理不好，刚签的盟约就要废。
“朝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朝廷那帮老头子说按图来。”赤那一拍桌子，“可图上没画这河会跑啊！我要是按图来，那我的羊群就得去喝西北风。”
苏棠看着那地图，用手指在河道的虚线位置点了点。
“这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她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赤那，你信我不？”
赤那愣了一下，随即用力点头：“信！我赤那这辈子信的人不多，你沈姑娘算一个。你说东，我不往西。”
“成。”
苏棠拿起桌上的一支朱笔，在地图上画了个圈，“既然这河会跑，那咱们就别管河了。这片争议的水草地，咱们划出来，设成‘共同牧场’。”
“共同？”萧衍有些意外。
“对。”
苏棠看着赤那，“这片地，不分你我。今年春夏，水草肥美的时候，归你们北境放牧；到了秋冬，草黄了，你们往南迁徙，这地就留给朝廷的战马过冬。轮流来，谁也不吃亏。”
赤那眯着眼睛想了想，手指头敲着桌面。
“春夏水草好，我们用……秋冬草黄了，给你们喂马……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妙啊！这样我也就不用跟那帮屯田兵争那点草根子了。而且战马秋冬过冬也是个麻烦事，这倒是帮了朝廷的忙。”
赤那看向萧衍：“王爷，这法子，您觉得如何？”
萧衍看了一眼苏棠，嘴角微微勾起：“既然苏棠提了，我没意见。户部那边我去说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！”
赤那大笑一声，从腰间解下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，直接拍在桌上，“沈姑娘，你这话，实在！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。”
……
赤那在京城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，他几乎把京城所有的酒楼都喝了个遍。方主簿陪了一顿，差点把胃给喝穿孔，最后还是苏棠去把他捞回来的。
临走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城门口，风有点大。
赤那跨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苏棠。
“沈姑娘，草原上的规矩，恩仇必报。我赤那欠你的，这辈子都记着。”
他指了指北边，“以后你要是腻味了京城这憋屈日子，就来北境。我给你腾出最好的帐篷，整个草原都是你的家。”
苏棠笑着摆摆手：“行了，留着你的帐篷吧。等夏天热得受不了的时候，我也许会去避避暑。”
“随时欢迎！”
赤那一挥手，那十几名骑手齐齐吆喝了一声，如同风卷残云般，扬起一阵黄土，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苏棠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队伍跑得没影了，才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这帮人，来去都是一阵风。”
……
回到大理寺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苏棠刚进值房，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公文。
是户部送来的急件，上面盖着红印。
她拆开一看，正是关于北境牧场划界的批文。上面不仅同意了共同牧场的提议，还特意表扬了一番这个“轮牧制”，说是省了朝廷不少银子。
苏棠拿起笔，想在公文上签个字做个批注。
笔尖刚落到纸上，却只划出一道干巴巴的印子。
“我去，又干了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，把笔往砚台里一扔，搅了两下，看着墨汁慢慢晕开，这才重新提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