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公文批完还没两天，天就变了。
风刮得跟鬼叫唤似的，在那窗棂子上撞得砰砰响。苏棠睡得正迷糊，冷不丁就被房顶上传来的一阵细碎动静给吵醒了。
那是沙沙的声音，像是有无数把细沙子洒在瓦片上。
苏棠翻了个身，实在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，顺手捞了件厚外衣披上。她趿拉着鞋走到窗边，伸手把那两扇雕花的窗户推开了半扇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子冷风夹着点白沫子直接扑到了脸上。
苏棠激灵了一下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。她定睛往院子里一看，黑乎乎的地面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，那光秃秃的树枝上也都挂了霜，正有细碎的雪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往下落。
这味儿，清冽得很，吸进肺里凉飕飕的，却让人觉得心里透亮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萧衍也醒了。他只穿了一身单衣，大步走到她身后，伸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，顺势把那外衣给她拢紧了些。
“下雪了。”
苏棠吸了吸鼻子，看着外头那点微光，“今年的雪来得倒是挺急。”
萧衍往她身后站了站，替她挡住了外头灌进来的风。他看了一眼那飘着的雪花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没说什么风花雪月的屁话，只是伸手把窗户给拉回来了。
“冷。”
他扣上窗户的插销，语气平平，“别着凉。明天还得去那个破衙门。”
苏棠笑了笑，也没反驳。这男人就是这样，搞不出什么“共赏雪景”的浪漫来，但手里那点温度倒是挺实在。
“睡吧。”萧衍把她往床边推了推，“明儿还冷呢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，雪停了。
整个京城像是被人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。那些平时看着俗气的琉璃瓦，这会儿被雪光一映，泛着股柔和的白光，倒是显出几分贵气来。
苏棠裹紧了身上的大氅，踩着那一层薄雪往大理寺走。脚下“咯吱咯吱”地响，每一步都印得清清楚楚。
刚进大理寺的大门，就看见方主簿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院子里挥舞。
这老头穿着件厚棉袄，头上戴着个护耳的帽子，脸冻得红通通的，一边扫一边还得往手上哈气。
“苏大人，您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早？”
方主簿看见苏棠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，把扫帚往腋下一夹，“这一宿风吹得我心慌，早上起来一看，果不其然，下雪了。”
“今年的雪来得早。”
苏棠紧了紧领口，往里走了两步，“我看这天色，没准过两天还得下大的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
方主簿叹了口气，“这年头，下雪就是下银子啊。咱们这炭火钱又要往上蹿了。对了，今儿个没什么案子，这么冷的天，那些个杀人放火的也都猫冬了。”
苏棠乐了：“行，那我就歇着。”
……
验尸房里没透风，但这光线有点怪。
外头雪地反光太亮，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，甚至有点刺眼。
苏棠找了个小火盆，扔了几块松木炭进去。
火苗窜上来，噼里啪啦地响着，空气里慢慢弥漫开一股子松木燃烧特有的焦香味。这味儿比什么熏香都管用，镇定安神。
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火盆边，腿上架着本以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医书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
屋子里暖烘烘的，外头静悄悄的。
小棠今儿个没跟来，说是家里有点事。
苏棠翻了一页书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边。
在这个世界混了这么些年，这一刻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以前在现代社会，冬天就是空调暖气加外卖，哪有什么“感受冬天”的机会。
这会儿，听着炭火爆裂的声音，闻着这松香味，看着窗外那点惨白的天光，她才觉得，这是真真切切地活着。
冷是真冷，活也是真活。
……
傍晚下班的时候，天色又阴沉下来。
苏棠没直接回王府，在路过那个平时总排长队的栗子摊时停下了脚步。
摊主是个黑脸的大叔，正挥着铁铲在大锅里翻炒，黑沙子滚来滚去，那甜香味儿飘了半条街。
“老板，来两包。”
苏棠掏出铜板，“要炒得透点的。”
“好嘞！您拿着！”
摊主利索地称重，装袋，递过来两个牛皮纸包。
苏棠接过来，那纸袋烫手，捏在手里暖呼呼的。她把两包栗子揣进怀里，一溜小跑回了王府。
萧衍正坐在书房里看军报，眉头皱着，一脸严肃。
苏棠也没敲门，直接推门进去，把怀里那包热乎乎的栗子往他桌上一拍。
“嘚，趁热吃。”
萧衍被这动静吓了一跳，抬头看着她，又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纸包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糖炒栗子，路边买的。”
苏棠也不客气，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，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摸出一包，“这包是我的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买一包？”
“一包哪够啊，我不够吃，分给你点我也心疼。”苏棠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剥开一颗栗子，扔进嘴里，“唔，这家的甜。”
萧衍摇了摇头，伸手拿过那包栗子，也剥了一颗。
那天晚上，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。
炉火烧得很旺，偶尔发出一两声脆响。
苏棠靠在椅子上，手里握着几颗温热的栗子，没吃，就是暖手。
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伸进衣领，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。玉被体温捂热了，贴着皮肤，滑溜溜的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。
苏棠看着那跳动的火苗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那个现代的世界，那个有暖气和实验室的地方，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栗子挺甜的，你也多吃点。”
苏棠把手里的栗子壳往桌上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明年冬天，咱们还在一块儿吃。”
萧衍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自然。”
他把手剥好的一颗栗子放进苏棠面前的纸上，动作很轻。
苏棠看着那颗金黄的栗子肉，笑了笑，也没说话，伸手抓起来扔进了嘴里。
真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