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过后的第二天,路不好走,但这京城里的驿道从来没断过流。
苏棠刚到书房坐下,想理理昨天没看完的那个医案,门外的小厮就探头进来了。
“苏大人,外头有个信使,说是岭南那边送来的急件,指名找您。”
“岭南?”
苏棠一愣,手里笔还没放下,“拿进来吧。”
没一会儿,小厮捧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进来了。这包裹看着不大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还带着股子南边特有的潮湿气,混着点长途跋涉的尘土味。
苏棠挥挥手让小厮退下,自己拿剪子挑开了油布。
里头是个竹筒,竹筒口用蜡封得死死的。砸开蜡封,倒出来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干果,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
那干果一看就是岭南那边的特产,桂圆干、荔枝干,个头不大,但闻着挺香。
苏棠捏起一颗桂圆干剥开,肉厚核小,塞进嘴里甜得齁人。
“这小子,还算有点良心。”
她一边嚼着,一边展开那封信。
信纸是那种常见的毛边纸,不算好,但也没以前赵瑾用的那种洒金信笺那么扎眼。字迹苏棠认得,还是那个熟悉的瘦金体,只是比起以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劲儿,现在的笔触稳当了许多,没那么急躁了。
信不长,满打满算也就一页纸。
“苏棠亲启:岭南无冬,只有雨季旱季之分。如今京城想必已是寒冬腊月,望添衣保暖。我在岭南已安顿下来,在那西南边陲的小镇上盘下了一间小铺面,取名‘济世堂’。这名字俗了点,但附近的村民认这个。”
苏棠看着那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
以前的赵瑾,那是眼高于顶的主儿,估计连“济世堂”这三个字怎么写都觉得跌份儿。
“这里药材丰富,价格也公道。我每日清晨开门,午后便去后山采些新鲜的草药。来的多是些附近的村民,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,只当我是个腿脚不便、靠卖药糊口的外乡人。这样挺好,没人指指点点,日子过得清净。”
苏棠的手指在“腿脚不便”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那腿是他在北境断的,为了救萧衍,也为了赎罪。那时候苏棠还担心他这落差太大的日子能不能过下去,现在看来,这小子适应能力还挺强。
信的最后一段,字迹稍微重了点,像是下笔的时候犹豫过。
“有一事,一直未曾有机会当面言明。多谢。我知道,你救过我不止一次。不仅是那几回在刀尖上捡回的命,更是我心里那条路。我曾活在父亲的阴影下,那时觉得天都是黑的。如今虽然腿断了,走不快,但这心里,倒是亮堂了。不必挂念。”
苏棠看完,把信纸重新折好。
她站起身,把那个放在角落里的工具箱拖了出来。
箱子打开,最底下的那一层,安静地躺着赵瑾几个月前寄来的第一封信。那是他刚到岭南时写的,信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和那一瘸一拐走路的抱怨。
两封信并排放在一块。
第一封信是灰色的,满是抱怨;这第二封信是白色的,透着股子新生活的劲头。
“行吧,这我也算没白忙活。”
苏棠把信放进去,合上盖子,又重新拿出一张信纸。
她想了一会儿,提笔写了几个字。
“药铺生意若是要扩展,京城这边有些渠道,我可以帮你联系货源,直接走驿站寄送。另外,岭南湿气重,你的腿若是还疼,记得找当地大夫看看,别硬扛着。”
写到一半,她笔尖悬在纸上,又补了一句。
“干果不错,下次记得多放点桂圆,我爱吃这个。”
……
封好信口,苏棠走到门口,把那信交给了还在外头候着的信使。
“麻烦您了,走驿站加急送过去。”
那信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,接过信往怀里一揣,搓了搓冻红的手,哈了口白气:“苏大人放心,这就给送去。这岭南离咱们这儿远着呢,这一去一回没个把月下不来。”
他正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转过身问了一句:“大人,您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小的帮着给那位赵先生带个口信的?”
苏棠站在台阶上,紧了紧身上的大氅。
外头的雪又开始飘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地上的薄冰上。
她看着信使那张风尘仆仆的脸,想了想,笑了。
“有。”
苏棠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跟他说,京城下雪了。”
信使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:“好嘞!京城下雪了,小的记住了!”
信使一抖缰绳,马蹄踏着碎雪,咯吱咯吱地往城门口跑去。
苏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骑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赵瑾寄来的桂圆干,剥开皮,塞进了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