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把给赵瑾的信交出去后,转身就往大理寺里走。
这大冷天的,风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,她只想赶紧钻进验尸房那个有炭火盆的小屋子里,哪怕面对的是尸体,也比对着这满天飞雪强。
刚进大门,就看见前院有点热闹。
方主簿正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个茶杯,冲着门口那块空地吆喝呢。
“哎哎哎,我说你这小子,站这儿半天了,到底找谁啊?这大理寺的大门是你能随便杵着的?”
苏棠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缩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。看个头也就十七八岁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棉袄,那棉袄看着有点薄,袖口还磨破了,露出里头那点发黑的棉絮。他背着个蓝布包袱,整个人冻得跟个鹌鹑似的,在那儿直跺脚。
看见苏棠过来,那少年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,但又不敢上前,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那个包袱带子。
“这是谁啊?”苏棠问方主簿。
“说是来找您的。”方主簿指了指那少年,“我问了半天,他就知道说找人,连名字都磕磕巴巴的。”
苏棠皱了皱眉,走到那少年跟前。
“找我?我是沈棠。”
那少年一听这名字,猛地抬起头。脸冻得通红,鼻涕都要流下来了,但那双眼睛却挺亮,黑沉沉的,透着股子倔劲儿。
“沈……沈大人!俺……俺叫小陈。从青州那边的小镇子上来的。”
少年说话带着股浓重的乡音,听着有点费劲。
“找我有事?”
苏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这身板看着单薄,不像是来告状的,也不像是有什么冤屈。
“俺……俺想学仵作。”
小陈咽了口唾沫,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“听说京城大理寺有个沈仵作,本事大,心肠好。俺就想来拜师。”
方主簿在旁边乐了:“我说你这小子,这行当是能随便学的吗?那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儿,一般人躲都躲不及,你还大老远跑来求着学?”
小陈没理会方主簿的调侃,依旧死死盯着苏棠,眼神没半点动摇。
“俺们镇上,以前有个老仵作。去年冬天走了。”
小陈吸了吸鼻子,“他一走,镇上就没人敢碰死人了。前两个月,隔壁李婶家出了事,死得不明不白,结果连个验尸的人都没有,最后只能草草埋了。俺觉得……俺觉得这不行。人死了,总得有个明白账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冻得发抖的少年,思绪却一下子被扯回了好几年前的那个早上。
那时候她刚穿越,在那个破柴房里醒来,举目无亲,兜里比脸还干净。看着柳月娥的尸体,她也是这么个不知所措的境地。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?
想的是如果没人拉她一把,她估计就得冻死在那儿,或者被当成凶手给砍了。
那时候,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,跟她说一句“跟我走吧”。
苏棠回过神,看着小陈。
“青州离这儿可不近,几百里地呢。”
“俺走了一个多月。”小陈小声说,“路费是凑的,到了京城,盘缠就没剩多少了。”
“住的地方有吗?”
小陈摇摇头,那棉袄随着动作抖了一下雪渣子。
“得嘞。”
苏棠把手揣进袖子里,语气平淡,“大理寺后院有间偏房,以前堆杂物的,收拾一下能睡人。你要是不嫌弃,就先住那儿。”
小陈猛地抬起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沈大人,您……您答应了?”
“我有条件。”
苏棠竖起一根手指,“仵作这活儿苦,臭,还吓人。你要是干两天就哭着喊着要回家,我可不送你路费。还有,进了大理寺,就得守规矩,别给我惹事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!听明白了!”小陈激动得连点头像捣蒜,“俺能吃苦!俺不怕臭!”
“行,明天一早来验尸房找小棠,她是你的师姐。”
苏棠说完,转身就往里走,“方主簿,您受累,带他去后院认认门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方主簿答应着,领着还在发愣的小陈往后走,“走吧小子,你这运气不错,碰上个好说话的。”
……
小棠听说自己多了个师弟的时候,正蹲在院子里洗那堆解剖用的布巾。
“师父,真的假的?”
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,眼睛瞪得溜圆,“是个男的?那以后那些力气活是不是有人干了?比如搬尸体、洗地什么的?”
苏棠靠在廊柱上,看着那个刚被方主簿领进来的小陈,正傻乎乎地站在院子中间不知所措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苏棠说,“你是师姐,以后脏活累活你就指挥他干。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,该教的东西一样不能少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
小棠乐颠颠地跑过去,拍了拍小陈的肩膀,虽然个子没比人家高多少,但那架势摆得十足,“喂,新来的,以后听我的啊。我叫小棠,是你师姐。”
小陈看着这个还没自己高的小姑娘,愣了一下,赶紧点头:“师……师姐好。”
“行了,别愣着了,先把那堆柴劈了,晚上烧水用。”
看着院子里两个年轻人在那儿忙活,小棠指挥得兴致勃勃,小陈干得屁颠屁颠的。
苏棠忍不住笑了笑。
以前总觉得这行当冷清,没人愿意干。现在好了,徒弟都收俩了。这仵作的苗子,总算是扎下根了。
……
晚上回了王府,苏棠没急着睡。
她让厨房温了壶热茶,放在书案边上,自己铺开纸笔,开始整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验尸心得。
以前没个传承,那是拿着沈怀安的笔记一点一点啃,遇到不懂的只能自己琢磨。现在既然收了徒弟,就不能让人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
她写得很细。
从怎么辨别尸斑的颜色,到怎么通过伤口判断凶器;从夏天尸体腐烂的速度,到冬天尸体僵硬的特征。那些她在现代学到的法医知识,也都被她揉碎了,换成这大梁朝能听懂的话,写在了纸上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萧衍坐在对面的软塌上,手里拿着本军报在看。屋里安静得很,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写到大半个时辰,苏棠放下笔,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。
“这玩意儿,还真不好写。”
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有些道理明明脑子里清楚,真要落在纸上教给别人,还得琢磨半天怎么措辞。”
萧衍听见动静,把军报放下,抬眼看她:“在写什么?”
“写书。”
苏棠指了指桌上那叠厚厚的纸,“给那两个小徒弟用的。免得以后我两腿一蹬,这点手艺又跟着我进棺材了。”
萧衍眉梢动了动,似乎有点意外:“你还会写书?”
“别看不起人啊。”
苏棠哼了一声,拿起笔在墨盒里蘸了蘸,“我这辈子破不了的案子,也许下辈子的人能破。我看过的不公,也许他们能替我伸张。这书要是传下去,指不定能救不少人。”
萧衍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,眼底浮起笑意。
“沈大仵作,有志气。”
“那是。”
苏棠低头继续写,“标题我都想好了,就叫《洗冤集录》。怎么样,听着霸气吧?”
萧衍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苏棠写完最后一页,搁下笔,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时候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梆子响。
“咚——咚!”
打更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,已经是子时了。
苏棠揉了揉脖子,转头看向萧衍。
那位王爷已经在软塌上睡着了。军报松松地握在手里,头微微歪着,呼吸平稳绵长。
苏棠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走过去。
她把萧衍手里的军报轻轻抽出来,放在案几上,又顺手拿过旁边的狐裘披风,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。
萧衍动了一下,没醒,只是眉头舒展开来,睡得更沉了些。
苏棠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柔和的脸,笑了笑,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灯。
“晚安,王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