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月,苏棠过得跟个闭关的老僧似的。
王府书房的灯芯换了一茬又一茬,桌案上堆着的废纸能折一整船。萧衍有时候半夜下值回来,看见她还在那儿跟那堆卷宗较劲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但也就在旁边添盏茶,没敢多话。
苏棠是在跟自己的脑子过招。
她要把这几年在大梁碰过的案子,全给扒拉出来。
从穿越醒来第一天碰上的柳月娥案,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开门红,那碗加了砒霜的糖水;到后来钱郎中那个所谓的“鬼火”密室,其实就是磷毒那一套;还有林晚晴肚子里那条要命的金线蛊,户部连环案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毒物比对,甚至是北境那封密信上的墨迹鉴定。
桩桩件件,都在脑子里过筛子。
但这书不好写。
苏棠不想写成那种坊间流传的话本子,什么《包青天奇案》之类的故事书,读者爱看,但对行里人没用。她要写的是实打实的技术。
怎么判断这人死了几个时辰?看尸斑,看尸僵,看眼角膜浑浊的程度。
怎么区分这人是自己跳河淹死的,还是死了之后被人扔进去的?看肺里有没有硅藻,看气管里有没有积水,看手掌有没有抓握水草留下的淤青。
怎么从一堆白骨里看出这是个男是女、是老是少?看骨盆的形状,看头骨的眉弓,看长骨的长度。
这些个在现代法医学里那是基础知识,但在大梁,那就是开天眼的学问。
苏棠手里的笔没停过,写得手腕子酸疼,恨不得拿个布条把笔杆子绑手上。
直到那本薄薄的册子彻底装订成册,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册子不厚,封面用的是那种最常见的青布面,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题字。苏棠拿起笔,悬在封面上方,又犹豫了。
按照规矩,她现在贵为镇北王妃,要是署名“苏棠”,那这书传出去,指不定被那帮老学究怎么挑刺儿。更何况,“苏棠”这个名字,那是原主的,带着一脑门子的官司和旧事。
苏棠想了想,嘴角勾起一点笑。
笔尖落下,墨迹渗进布纹里。
两个名字:苏棠。
不是苏棠,也不是什么王妃。这就是她,那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法医苏棠。她在这个世界做的这些事,配得上她原来的名字。
“就这样了。”
苏棠把笔一扔,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苏棠揣着两本手抄好的《验尸录》去了大理寺。
验尸房里,小棠和小陈正围着那个新运来的尸体模型——那是苏棠让人用木头雕的,练刀法用的——在那儿比划呢。
看见苏棠进来,两人赶紧收了刀,站成一排。
“师父!”
小陈这小子还是那副愣头青样,穿了身稍微合身点的衙役服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
苏棠把两本书往旁边的解剖台上一扔,“过来,发福利。”
“福利?”小棠眼睛一亮,凑过去把书拿起来,“这是啥?师父您写的……《验尸录》?”
小陈也拿了一本,手有点抖,那是因为激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眼睛就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上面画着详细的人体骨骼图,旁边标注着每一块骨头的名称,怎么辨别,怎么查验。还有那些毒物的样子,怎么提取毒物残留的步骤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师父,这也太详细了!”
小陈啧啧称奇,翻得哗啦哗啦响,“比俺们镇上那个老仵作肚皮里的墨水都多!那老头子教俺的时候,就只会说‘看这儿,看那儿’,从来没说过为什么!”
他越看越兴奋,猛地抬起头,咧着嘴冲苏棠喊道:“谢谢师娘!师娘您真是活菩萨!”
苏棠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旁边的小棠赶紧捂脸,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。
苏棠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敲了敲桌子:“小陈,你是不是这几天肉吃多了,脑子堵了?我是你师父。谁教你喊师娘的?”
小陈愣了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憨厚:“俺寻思着……您是王爷的王妃,那就是……那啥,俺寻思叫师娘显得亲近,规格高点……”
“什么规格?这行里讲的是手艺,不是规格。”
苏棠翻了个白眼,“以后在大理寺,我是你的师父,也是小棠的师父。在外面,我是王妃。但在验尸房里,你要是再喊错,我就把你扔进那边的福尔马林池子里泡两天。”
小陈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书合上,立正站好:“是!师父!俺记住了!师父万岁!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
苏棠指了指那两本书,“这书你们一人一本,给我好好看。不懂的字就查字典,查不到就问我。这上面的东西,哪怕只学会了一半,以后走到哪儿都能有个铁饭碗。”
“是!师父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……
这书后来没发出去多少,苏棠就让人抄了几份,一份留在大理寺卷宗库,一份给了小棠和小陈。
但也不知道是谁手快,把这书里的内容给传了出去。
没过几年,大梁各地的小仵作手里,基本上都有了个誊抄本。那封面上的名字,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比那些个挂着一大串头衔的书看着更让人信服。
苏棠。
没有任何爵位的前缀,也没有任何家族的徽记。
就是一个人,做了这一行该做的事。
那天傍晚,苏棠在书房里,手里摩挲着那本留着自己用的原本。
窗外的雪已经停了,天色擦黑,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苏棠看着封面上那两个字,指腹在上面轻轻划过。
在现代,她是法医。在这里,她是仵作。
名字不一样,叫法不一样,但这手艺没变,这心也没变。
她这辈子,算是没白活。
“行了,收工。”
苏棠把书往书架上一塞,正好塞在沈怀安那本笔记旁边。两本书并排立着,像是在那儿聊着什么天。
她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吧作响。
“饿了,今儿晚上吃什么?”
她推开书房的门,冲着外院喊了一嗓子。
“王爷!还有饭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