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京城里的日子,只要一进腊月二十,那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。
街上原本冷清的铺子,这会儿全都支棱起来了。卖春联的、卖年画的、卖红灯笼的,把那原本宽敞的街道挤得只剩下一条缝。空气里也没了平日那股子马粪味儿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混合了炮仗硝烟味和瓜子炒货焦香气的味道。
苏棠今儿个下职早,骑着马慢慢往回晃悠。
路边一个小贩正举着一串红得耀眼的糖葫芦吆喝,旁边卖年画的大娘正跟一老头为了两张“门神”讨价还价。
“哎,大爷,您看这门神,那是那是武将,能镇宅!两文钱您拿走,我连纸都赔进去了!”
“一文!多一文没有!”
苏棠看着这热闹劲儿,忍不住乐了。这哪是过年啊,这是打仗呢。
她随手在路边买了个烤红薯,烫得手心发疼,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王府。
……
大理寺的院子里,这会儿倒是静得有点不习惯。
小棠和小陈昨儿个就放假回家了。小陈那小子临走前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说是舍不得师父,苏棠一脚给他踹出了大门,顺道扔给他一包乾果,让他回家别光顾着吃,记得把那本《验尸录》给我背下来。
剩下方主簿一个人,正搬个板凳在大门口忙活。
苏棠凑过去一看,这老头正拿个毛笔,对着一副红纸春联较劲呢。
“哟,方主簿,这是要改行当书法家啊?”
方主簿手一抖,那“福”字差点多出一个点来。他回头瞪了苏棠一眼:“去去去,别在那儿说风凉话。我寻思着今年衙门里也没个人,这大门光秃秃的不好看,我自己写一副贴上。”
苏棠探头看了一眼。
那字儿,怎么形容呢?跟蜘蛛爬似的,还是喝醉了酒的蜘蛛。
“得嘞,您这字儿,贴门口镇宅是够了,辟邪估计也行,鬼看了都得迷糊。”
方主簿老脸一红,把毛笔一摔:“我这三年来容易吗?每天晚上都在练!这就是个心意,心意懂不懂?”
“行行行,心意。”
苏棠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,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。这老头是个实在人,“写得挺好的,贴正点,别贴歪了。”
方主簿哼了一声,拿起刷子开始刷浆糊:“那必须的,我拿尺子量过。”
……
年三十这天,王府里有点空荡荡的。
风影前两天就请了假,说是回老家给那个未过门的媳妇上坟去了。这木头人虽然平时不爱说话,但在这种事上从来不含糊。
厨房里,苏棠把袖子挽得高高的,面前是一大盆面粉和一盆剁好的肉馅。
“王爷,您那边的皮擀好了没?”
萧衍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根擀面杖,动作居然还挺利索。他看了一眼苏棠那乱七八糟的包法,皱了皱眉。
“你那是饺子?看着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包子。”
“吃就完了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苏棠捏了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出来,往盖帘上一放,“在我们老家,这就叫‘福气包’,越丑越有福。”
萧衍摇摇头,把擀好的皮递给她:“我没听说过这种说法。”
两人折腾了一个时辰,总算是凑够了一顿饭的量。
等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,已经是晚上了。
苏棠夹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皮有点厚,馅有点咸,但那是真香。
“哎,以前过年,我从来没吃过自己包的饺子。”
苏棠叹了口气,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饺子,“那时候哪有这闲工夫。年三十晚上,医院里电话一响就得跑现场。回来累得跟狗似的,也就是点个外卖,凑合吃两口算了。”
萧衍动作顿了一下:“外卖?”
苏棠解释道:“就是……给钱,有人把饭给你送到门口。不用自己动手,也没人管你吃的是啥。”
萧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随后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:“这里不用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这会儿屋里安静,听着特清楚。
“有我在,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做。不想做,就让厨房做。不用给钱,也不用等人送。”
苏棠嚼着饺子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没抬头,只是盯着碗里那个冒着热气的饺子,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。
“行啊,那以后我就赖上你了。”
……
吃完饭,两人没去睡,守岁。
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旺,炭盆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。
苏棠靠在软塌上,手里捏着块剥好的橘子,没吃两口就犯困了。
她往旁边挪了挪,脑袋靠在萧衍的肩膀上。那人肩膀硬邦邦的,靠上去其实有点硌,但苏棠觉得踏实。
“这新的一年……”
苏棠的声音越来越小,含含糊糊的,“希望能少点烂案子……多点……多点好觉……”
萧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把公文往旁边一推,伸手把旁边的大氅拽过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窗户外面,远处京城的钟声敲响了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紧接着,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响成了一片,那是新的一年到了。
苏棠在半梦半醒间,好像做了一个梦。
不是那种看着头疼的残念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梦。
梦里是个大晴天,阳光那是真好,从大理寺验尸房的窗户里洒进来,把空气里的灰尘都照得亮晶晶的。
验尸台上没放尸体,放着那本她刚写完的《验尸录》。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
苏棠觉得自己站在那儿,伸手去摸那书页。
纸张的边缘有点剌手,日头晒在身上暖烘烘的,那种感觉真实得不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