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没过几天,老天爷的脸色就变了。
那股子冷硬的北风一收,东南风顺着护城河就吹了进来。苏棠每天骑着马去大理寺,路过河边的时候,能听见冰面底下传来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动静。
那是冰层裂开的声音。
原本白茫茫一片死寂的河面,这会儿被太阳一晒,裂出了无数道口子,黑幽幽的水从底下漫上来,看着还挺渗人。
“我说这春天来得也太急了点。”
苏棠勒着马,看着河边那几棵老柳树,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绿芽,“这一眨眼,地都化了。”
萧衍骑马走在她旁边,手里抓着缰绳,闻言抬头看了一眼:“解冻是好是,只是大理寺怕是要忙了。”
这话一点没错。
冬天那是老天爷帮着冷藏尸体,一开春,温度一上来,那些个藏在冰窟窿里、烂泥坑下的“老住户”就都要出来透透气了。
苏棠这半个月,忙得脚后跟都要踢到后脑勺了。
“苏大人!又来一个!”
方主簿一脸苦相地站在验尸房门口,手里拿着块帕子捂着鼻子,“这回是城南那个臭水沟里捞出来的,那味儿……啧,连苍蝇都不敢落。”
验尸房里,苏棠正蹲在地上,处理着今天第二具尸体。
她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,顺手把手上的那副被血污和尸水弄得滑腻腻的手套往下拽了拽。
“抬进来吧。”
苏棠声音有点哑,听不出什么嫌弃的意思,“记住,别直接放台子上,底下垫层草席,回头还要洗地。”
“得嘞。”
两个衙役抬着一扇破门板进来,上面那东西用草席裹着,已经看不清人形了。
苏棠走过去,揭开草席的一角。
那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,脸上全是浮肉,五官都挤在一起了,散发着一股子让人反胃的恶臭。小陈刚从外面端着水盆进来,闻着这味儿,脸色刷地一下白了,喉咙里“呃”了一声,差点没忍住。
苏棠眼皮都没抬:“忍住。吐出来扣半个月工钱。”
小陈硬是把那股子酸水给咽了回去,憋得脸通红:“师……师父,我没事。”
苏棠没理他,上手开始查验。
这活儿就是这德行。
天气转暖,尸体腐烂的速度就开始呈几何倍数增长。冬天能放十天半个月不坏的,这会儿放个两天就能让你看不出人样。
这一验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等苏棠把手里的刀放下,脱了那身满是腥味的皮围裙,走到水盆边洗手的时候,她才觉得手有点不对劲。
那是两只常年被化学试剂、尸血和冷水浸泡的手。手指肚上的皮有些发皱,指节粗大,尤其是虎口和指腹上,那一层层的老茧叠着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苏棠挤了点皂角,在掌心里搓了搓。
六年了。
从最开始那个连拿刀都手抖的“苏棠”,到现在这个闭着眼都能摸出死者肋骨断了几根的苏棠。
这手上的每一层茧,都对应着一桩案子,一条人命。
“师父!师父!”
外头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喊声。
苏棠把手在布巾上擦干,转头往窗外看。
院子里,小棠正背着个书箱往里跑,后面跟着个慢吞吞的小陈。
过了个年,这丫头似乎又窜个儿了,以前还没苏棠肩膀高,这会儿看着已经能顶着苏棠下巴了。小陈还是那副瘦猴样,走起路来还有点晃,但精神头不错。
“师父!我们回来了!”
小棠冲进验尸房,看见苏棠站在水盆边,二话不说先鞠了个大躬,“给您拜个晚年!祝您身体健康,破案如神!”
苏棠看着这俩活宝,脸上那股子被尸臭熏出来的阴沉劲儿散了不少。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
苏棠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叠纸,那是她过年期间抽空写的几页补充教案,“给,过年也没歇着,给你们整理了点新东西。关于怎么从腐烂程度推算死亡时间的,还有水里捞上来的尸体怎么辨别是不是死后入水。”
小棠一把抢过去,翻开看了两眼,眼睛一亮:“我去,师父,您这图画的……绝了!这蛆虫发育阶段都给标出来了!”
小陈在一旁憨厚地笑着,也凑过去看:“师父真是费心了,俺那个镇上,从来没见过这阵仗。”
“别光看热闹。”
苏棠端起旁边的茶杯,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,“去,那边还有个案卷,你们俩先看着,谁要是看不懂,明天就别吃饭了。”
“是!”
两人应了一声,也不嫌验尸房里那股子味儿,直接蹲在墙根底下,脑袋凑在一块儿开始研究那几张纸。
阳光从气窗里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晃一晃的。
苏棠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两个年轻的背影。
小棠拿着笔指指点点,嘴里还念念有词;小陈一边听一边点头,时不时抓抓后脑勺,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这感觉,挺怪的。
苏棠忍不住笑了笑。
以前总觉得自个儿是个外来户,是个过客。现在看着这俩徒弟,竟然有种自家老头子看后辈长大的错觉。那种“这行当有人接手了”的踏实感,比破了什么大案都让人舒坦。
“行了,别在那儿挡光。”
苏棠冲他们挥挥手,“赶紧看,看完了把今天送来的那个案子给理出来。”
“好嘞师父!”
苏棠转身进了屋,路过门口那棵老柳树的时候,顺手折了一根刚冒芽的柳条。
她把那柳条随手插在验尸房门框的缝里,嫩绿的一小截,在风里晃悠着。
仵作这行当不讲究那些个花里胡哨的,但这春天既然来了,总得有点春天的样子。
“开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