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的这一波“尸潮”,把大理寺那点人手折腾得够呛。
苏棠刚验完一具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,正坐在值房里喝茶解腻,顺便把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在炉边烤烤暖。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萧衍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个穿得挺正式,显然是刚从朝堂上下来,身上还带着股朝堂特有的熏香味,只是脸色看着不太好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苏棠放下茶杯,瞥了他一眼,“谁惹咱们王爷不痛快了?是户部那帮老头子又要扣钱,还是兵部那帮大老粗又要加饷?”
萧衍没急着坐下,站在桌案前,眉头皱着,把手里的一卷奏折副本往桌上一扔。
“今儿个早朝,有人上折子,说要废除女仵作制度。”
苏棠正要去拿那个茶壶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,该干嘛干嘛。
“哦?说什么理由?”
“有伤风化。”
萧衍的声音冷得掉渣,“那个都察院的老御史,姓赵,说什么女子以此业为生,抛头露面接触尸身,不仅自身不洁,更是辱没家门,甚至还会冲撞国运。朝堂上附议的人不少,七八个呢。”
苏棠听得乐了,忍不住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冲撞国运?这锅甩得挺溜啊。怎么,大梁这几年天灾人祸,原来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女仵作摸了死人?”
她重新倒了一杯茶,吹了吹浮沫,“那皇上怎么说?”
“皇上没表态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”萧衍坐下,“散朝后,那个赵御史还在那儿喋喋不休,说我身为王爷,不该纵容府里人做这等下九流的行当。”
苏棠喝了口茶,没急着反驳,反而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老赵头家里,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丧事?”
萧衍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像这种突然跳出来找茬的,要么是被谁收买了,要么就是闲得慌。我看他那把年纪,大概率是家里出了事,心情不顺,又或者……”
苏棠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他在那个所谓的‘女仵作’手里,没讨着什么好印象。”
萧衍想了想:“确实,半个月前他岳母没了。听说走得急,家里正乱着。”
“哦,那应该就是了。”
苏棠把茶杯放下,站起身,“你等着,我去查查那份尸检报告。”
“验什么?”萧衍不解,“人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。”
“验报告。”
苏棠指了指档案柜,“大理寺的规矩,凡是有品级的官员家眷过世,若非明显寿终正寝,都要有个基本的备案记录。我去看看,当初给他岳母开那份死亡证明的,是不是个女的。”
……
档案库里灰尘扑扑。
苏棠翻了一会儿,就找出了那份卷宗。
“找到了。”
她把卷宗拿出来,翻开看了一眼,果然,在尸检人那一栏,赫然写着一个名字:林三娘。
林三娘是三年前大理寺招进来的女学徒,没什么家世,就是胆子大,手稳。苏棠教过她两个月,这丫头现在已经在京城附近的义庄独当一面了。
苏棠快速扫了一眼报告内容。
“死因:急性心梗导致的猝死。但这老太太之前一直以为是风寒入体,家里给吃了两天的补药,结果越补越堵。林三娘验尸的时候,摸到了颈动脉的斑块硬化,还发现了脚踝处的淤青,推断出老太太生前有长期风湿,补药反害了命。”
苏棠合上卷宗,笑了笑。
“这报告写得不错啊,条理清晰,推断合理。要是没有这份报告,这老赵头估计到现在还以为是他请的大夫把人治死的,没准还在闹医馆呢。”
“你要怎么做?”萧衍问。
“抄一份。”
苏棠把卷宗递给旁边的小棠,“去,誊抄一份,把林三娘的名字描红加粗。然后送到赵御史府上去。”
“直接送去?”小棠有点懵。
“对,就说大理寺例行归档,请他过目确认。顺便让他看看,这份救了他名声、免了他一场医患纠纷的报告,是谁写的。”
……
第二天。
大理寺的早会照常进行。
方主簿捧着茶杯,在那儿晃悠。
“苏大人,您听说没?那个赵御史,今儿个早朝上一句话没说。”
方主簿压低了声音,一脸神秘,“听值班的小子说,昨天苏大人让人把那份报告送去后,赵御史就在书房里坐了一宿,把那份报告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。”
苏棠正在擦解剖刀,闻言头也没抬:“看明白了吗?”
“那是看明白了。”
方主簿嘿嘿一笑,“今儿早上,赵府的人来大理寺递了谢帖,说是感谢仵作明察秋毫,洗清了他们府上‘医死老太君’的冤屈。那赵御史临走时还叹了口气,跟他家里人说了一句:‘这行当,不比男人差,比老夫聪明。’”
苏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擦刀。
“这老头的病,算是治好了。”
她把刀插回刀鞘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咔哒”。
“只要他不耽误我们干活,他爱说什么说什么。至于废除女仵作?”
苏棠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“让他下辈子再说吧。”
“得嘞,您说得对。”
方主簿乐颠颠地去了,“那小的去忙了,今儿还有两个案子没归档呢。”
苏棠看着方主簿晃晃悠悠的背影,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刚抽芽的老树。
朝堂上的那些事,离她其实挺远的。她也没指望那帮穿红着紫的大人物能理解仵作这行当的辛苦。
她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:
活儿,我们女人能干;
而且干得不比你们男人差。
“行了,开工。”
苏棠喊了一声,声音利索。
“小棠,把那个新送来的案卷拿来,咱们看看这回又是什么幺蛾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