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天,日头已经有点毒了。
大理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晒得叶片发卷,知了在树干上没命地叫唤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不过这会儿再大的蝉鸣声,也盖不住验尸房里那股子沉甸甸的静默。
今天早上,城东“瑞祥布庄”的老板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库房里。尸体运来的时候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后脑勺瘪了一块,看着像是被什么重物给开了瓢。
周怀安站在验尸房门口,手里拿着把折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。他没进去,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棠。
“苏棠,这案子,我不让你插手。”
苏棠正靠在廊柱下剥橘子,闻言手一顿,挑了挑眉:“怎么?怕我抢了你的功劳?”
“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。”
周怀安笑了笑,折扇往验尸房里那个正紧张地搓着围裙的姑娘指了指,“我想让小棠来。这丫头跟了你这么多年,也该出师了。你也别不放心,就在门口看着,要是她真搞不定,你再上。”
苏棠把橘子皮随手一扔,拍 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行啊。”
她看了一眼里面那个正在努力平复呼吸的身影,“正好我也想歇歇。小棠,听见了没?周大人把话都撂这儿了,要是验不明白,今晚的饭你就别吃了。”
小棠猛地抬起头,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还挺亮。
“是!师父!”
她应了一声,转身走到了解剖台前。那股子熟悉的、混杂着血腥和石灰粉的味道扑面而来,她用力吸了口气,像是给自己打气。
“咣当”一声,验尸房的门关上了。
苏棠没进去。
她就站在门外的廊檐下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。日头一点点移动,地上的影子从脚下爬到了墙根。
方主簿路过两回,每次都探头想往里看,都被苏棠给瞪了回去。
“去去去,别打扰孩子发挥。这可是她的毕业考。”
“得嘞,我不看我不看。”方主簿缩着脖子溜了,“我就怕这丫头手抖,把那脑浆给掏乱了。”
时间过得慢。
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,日头偏西,院子里的热气稍微散了点。
验尸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小棠走了出来。她那身围裙上全是暗红色的印记,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脑门上。但那双眼睛,却是前所未有的亮。
周怀安收起折扇,走上前:“怎么样?”
小棠没急着说话,先把那双满是血污的手套摘下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回大人,验完了。”
她直起身,声音虽然还有点抖,但条理清晰,“死者确系后脑遭受钝器击打致死。伤口呈不规则塌陷,边缘有挫伤带。我在死者伤口处的碎骨渣里,发现了一点铁锈色的粉末。”
“铁锈?”周怀安眯起眼睛。
“对。而且死者右手虎口和指甲缝里,都有相同的铁锈痕迹。”
小棠指了指卷宗上的记录,“布庄库房里,除了布匹,最重的铁器就是那种老式的秤砣。死者生前应该接触过那个秤砣,或者那个秤砣就是凶器。如果大人去现场查那个秤砣,只要看看上面有没有被擦拭过的血迹,就能定案了。”
周怀安听完,没说话,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苏棠。
苏棠站在阴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周怀安点了点头,“案情清楚了。是个伪装成意外的谋杀。我这就派人去布庄查那个秤砣。”
他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很大,显然是要去抓人了。
小棠看着周怀安走远,这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她转头看向苏棠,嘴角一咧,像是要哭。
“师父……我……”
苏棠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别在那儿演苦情戏。验得不错,脑子没白长。就是时间稍微慢了点,下次手脚麻利点。”
苏棠转身往大门外走,“走吧。”
“去……去哪儿?”小棠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“不是说好了吗?案子破了,请你吃面。”
苏棠头也不回,“城东那家老张面馆,我可是馋了好几天了。”
小棠愣了一秒,随即眼眶一红,猛地扑上来,一把抱住了苏棠的腰。
“哎哟喂!”
苏棠被她撞得差点没喘上气,往前踉跄了两步,“干嘛?勒死我好继承我的《验尸录》啊?松手!多大的人了,还撒泼。”
小棠把脸埋在苏棠的肩膀上,死活不肯松手,声音闷闷的:“师父……我怕……我怕我验错了……”
“验错了就重来,多大点事。”
苏棠无奈地叹了口气,伸手在她那乱糟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,“行了,赶紧撒开。这一身尸臭味,还要不要吃了?”
小棠这才吸了吸鼻子,松开手,脸上挂着泪花,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要吃!我要吃两碗!”
……
傍晚的城东面馆,烟火气十足。
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老板老张正挥着漏勺下面,热气腾腾的。看见苏棠进门,老张那张油光锃亮的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哟,苏大人来了!今儿个想整点啥?还是老规矩?”
“两碗阳春面,多放葱花。”
苏棠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,顺手把筷子筒里的筷子抽出来在桌上齐了齐,“再给这丫头加个大肉圆子,看把她饿的。”
“好嘞!大肉圆子一个!”
没一会儿,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。苏棠那碗看着清清爽爽,小棠那碗里多了一个红烧狮子头,油汪汪的,看着就香。
小棠也没客气,拿起筷子就开吃。
吃两口,眼圈就红一下。
吃两口,眼泪就掉进面汤里一颗。
苏棠坐在对面,捧着面碗,吸溜吸溜吃得挺香。她看见了,但没吭声,只当是这醋放多了,酸着了。
“别光吃面,肉圆子凉了就腥了。”
苏棠用筷子头点了点她的碗,“吃完了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还有案子要归档。”
“嗯。”
小棠低着头,使劲往嘴里塞面条,含含糊糊地应着,“师父,这面真好吃。”
“那可不,老张的手艺,十几年了。”
吃完面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街道两旁的灯笼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。苏棠和小棠并肩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,小棠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师父。”
苏棠停下,转头看她:“又怎么了?没吃饱?”
小棠摇摇头,看着苏棠,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认真。
“师父,你当年第一次独立破案的时候……是什么感觉?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刚穿越过来的早晨。在那个破柴房里,她对着柳月娥的尸体,手心里全是冷汗,脑子里只有怎么活下去的本能。
那时候哪有什么感觉,全是恐惧和迷茫。
但后来……
苏棠把手揣进袖子里,看着天上那轮不太圆的月亮。
“觉得死者终于可以安息了。”
她淡淡地说,“那种感觉,比吃什么面都舒坦。”
小棠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一句:
“我也是。”
苏棠笑了笑,转身推开大理寺的大门。
“行了,进去了。今晚没灯油,省着点用。”
小棠“哎”了一声,快步跟了上去。
那一晚,苏棠坐在值房里,看着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,听着远处传来的打更声,手里握着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《验尸录》。
她忽然觉得,这行当,后继有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