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这东西，有时候过得慢得像拉不开的抽屉，有时候又快得像那是谁在后面拿着鞭子赶。
一眨眼，五年过去了。
这五年里，京城的风物变了又变，街边那家卖桂花糕的老店翻修了三次门面，只有大理寺门口那两棵石狮子还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儿。
苏棠坐在王府书房的案几前，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家书。
信是小棠写来的。这丫头现在出息了，不再是那个跟在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小学徒，而是正儿八经能在京城地界上独当一面的仵作了。
信上的字还是有些歪扭，但那股子自信劲儿透着纸背。
“师父：徒儿新收了三个徒弟，一个个笨得要死，连拿刀的手势都学不会，真是被气得脑仁疼。想当年您教我的时候，我若是这般愚钝，怕是早被您踹出大门了……”
苏棠看着看着，忍不住乐了。
“这丫头，还没当师父几天呢，就开始编排起徒弟来了。”
她把信折好，压在一旁的砚台底下。
这五年，变化确实大。
小陈那小子，前年就回了老家。听说那小子回去后在镇上折腾了一番，硬是开了一间验尸房。这可是大梁头一份，由仵作学徒主持、挂牌营业的验尸房。以前那些个镇上，人死了也就是找村里的老人看两眼，现在倒好，也知道要找专业的人来看看是不是横死了。
苏棠写的《验尸录》，这会儿也不知不觉成了大理寺的“畅销书”。
说是畅销，其实就是刊印得多。大理寺印了一百多册，发到了大梁各地的衙门里。有些偏远地方的仵作，斗大的字不识一筐，就专门请个识字的读书人，坐在大太阳底下，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。
“这书上说的，看尸斑要翻个身……”
“嘿，这法子管用！上回那个案子，要是早看了这书，也不至于把那死因给搞反了。”
苏棠的名字，就在这帮天天跟尸体打交道的人群里传开了。没人管她是不是王妃，也没人管她是男是女，只知道这书上写的法子，那是真刀真枪能破案的。
“苏棠，在看什么呢？”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萧衍走了进来，手里提着两坛子酒。那酒坛子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封口处裹着一层厚厚的羊皮纸。
“赤那派人送来的？”苏棠闻到了那股子冲鼻子的马奶酒味儿。
“除了他，谁还能年年夏天不嫌麻烦，往京城送这玩意儿。”
萧衍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，“北境那边送来的消息，今年草场长得好，牛羊多了两成。盟约执行得不错，这几年边境也没闹过什么乱子。”
“那是，赤那虽然是个粗人，但讲信用。”
苏棠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，“这五年，你也算是个清闲王爷了，没仗打，连刀都生锈了吧？”
萧衍没接话，只是笑了笑，伸手给她倒了杯茶。
“刀没生锈，人倒是懒了些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，“刚才风影来过，说南边的情报网铺开了。那小子现在忙得脚不沾地，再也不用整天像个门神似的杵在我门口了。”
风影这五年变化也不小。以前那张脸冷得像块冰，现在偶尔也能看见他在那帮小侍卫面前咧嘴笑了。虽然笑得还是有点僵硬，但好歹是个人样了。
苏棠端起茶杯，看着窗外的日头。
日头正好，照得院子里的树叶发亮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这五年，就像是把日子给揉碎了，一点一点地填进了这大梁的土里。
她起身走到内室的妆台前。
铜镜被擦得锃亮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。眉眼还是那副眉眼，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点细纹，那是岁月打磨出来的痕迹。
苏棠伸手理了理鬓角，指尖忽然一顿。
在那乌黑的头发里，夹杂着一根显眼的白丝。
“啧。”
苏棠伸手捏住那根头发，稍微用了点力，把它给拔了下来。
把那根白发放在掌心里，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我都三十岁了。”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。
从一个十四岁的孤女，到如今三十岁的仵作王妃。这十六年，过得不快，甚至有些时候像是熬着过的，但回过头看，每一步都踩得实诚。
“想什么呢？对着镜子发呆。”
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，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掌心里的那根白发。
“老了。”
苏棠把那根白发举起来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看见没，白头发都出来了。再过几年，怕是要成老太婆了。”
“老了也好。”
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，把那根白发捏在指尖看了看，“老了就不用天天往大理寺跑了，能安安生生在府里待着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
苏棠把头发夺回来，“我还要教徒弟呢，还要验尸呢。这活儿，不干到拿不动刀那天，我是不罢休的。”
她转身走到书柜最底层，拉出那个陪伴了她多年的工具箱。
箱子打开，里头还是那些老物件：柳叶刀、镊子、还有那块一直放在角落里的、已经有些发黑的磨刀石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把那根白发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，然后扔进了工具箱的角落里。
“这算是纪念。”
苏棠拍了拍箱子，“等到哪天我满头白发了，这箱子里也不知道能装多少东西。”
萧衍看着她的动作，眼神温和。
“会有很多。”
“那是。”
苏棠合上盖子，把锁扣一扣，“行了，别在这儿跟我装深沉了。晚上吃什么？方主簿昨天跟我说，城南新开了家羊肉馆子，那是从北边过来的厨子，手艺地道。”
萧衍无奈地摇摇头：“你就记得吃。”
“民以食为天嘛。”
苏棠把工具箱推回原位，站起身，顺手理了理衣摆，“走吧，去尝尝。吃了这顿饭，咱们这五年就算彻底翻篇了。”
她往门口走去，脚步轻快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工具箱。
不知怎么的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。
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一间白色的屋子，里面全是冰冷的器械。她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台上一盆绿萝，叶子已经枯黄了，耷拉着脑袋。
那画面很淡，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。
她试图想看清楚那间屋子的布局，却发现怎么也看不真切，只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消毒水味儿。
“苏棠？”
萧衍在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苏棠回过神来，眨了眨眼。
那股子消毒水味儿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味道，还有萧衍身上淡淡的墨香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快步走下台阶。
那些老照片，就留着以后慢慢想吧。现在的日子，才更有嚼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