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怀安递交辞呈那天,没搞什么大张旗鼓的告别仪式。
这老头在大理寺干了三十年,是个老黄牛脾气,临走了也不愿给旁人添麻烦。但他这封奏折一递上去,整个大理寺还是跟着震了三震。
毕竟是三朝元老,这一走,大家心里都空落落的。
苏棠那天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,没穿那身显眼的官服,就穿了件平常的青色布裙,站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。
日头刚爬过墙头,照在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上。
周怀安拎着一个包袱,背着个旧木箱,一步一挨地从大门里走出来。他背影有些佝偻,那身官服已经脱了,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看着就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老大爷没什么两样。
他一眼看见站在树底下的苏棠,愣了一下,脚下的步子也停了。
“沈丫头?”
周怀安眯了眯眼,似乎没想到她会来,“这大清早的,风大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来送送你。”
苏棠走过去,伸手去接他背上的木箱,“怎么?怕我抢你东西啊?给我。”
周怀安把身子一侧,躲开了她的手,嘿了一声:“这可不行,这是命根子。”
他把肩上的木箱往上提了提,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得意,“别看这箱子破,里头装的可都是宝贝。”
苏棠瞅了一眼那个木箱。
那是个榆木做的箱子,边角都磨圆了,有的地方还裂了缝,用几条麻布勉强缠着,看着比她那个塞满了手术刀和化学试剂的工具箱还要寒酸。
“装的什么宝贝?金银细软?”苏棠故意逗他。
“去去去,什么金银细软。”
周怀安撇了撇嘴,伸手拍了拍箱盖,“是卷宗。这三十年,我经手的那些案子,我都把卷宗副本留着了。带回去留着当个念想,老了没事翻翻,也比看那些个戏文强。”
苏棠心里一动。
这老头,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,没想到是个痴人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杵着了,车来了。”
远处驶来一辆驴车,那是大理寺给安排的送站车。
周怀安走下台阶,走到车边,把手里的包袱扔上去,又把那个旧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,像是怕磕着碰着。
他扶着车辕,一只脚踩上去,忽然又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苏棠。
“沈丫头。”
“哎,周大人,您说。”
周怀安看着她,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清晨的光,亮得有些扎人。
“你是老夫这三十年来,见过的最好的仵作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,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利索,“以前那些个老顽固,说女子如何如何,那都是放屁。你在大理寺这些年,破了多少案子,救了多少人,老夫都记着呢。你是大理寺的骄傲。”
苏棠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时竟没说出话来。
周怀安见她愣着,咧嘴笑了笑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。
“好好干。以后这大理寺,还得靠你撑着呢。”
说完,他再没回头,一弯腰钻进了车棚里。
“走了!”
车夫吆喝一声,那老驴打了个响鼻,车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子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慢慢悠悠地往街那头去了。
苏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驴车转过街角,消失在晨雾里,最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“走了啊……”
旁边传来一声轻叹。
苏棠转头,看见方主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手里还拿着那把扫了大半辈子的扫帚,站在台阶上,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个方向。
“周大人这一走,以后这院子里的落叶,怕是没人帮我扫了。”
方主簿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落寞。
苏棠看着他,笑了笑:“得了吧,周大人以前也不扫地。那是你的活儿。”
方主簿嘿嘿一笑,没反驳。
“也是,也是。人走了,活儿还得干。”
他叹了口气,转过身,挥起扫帚,又开始了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。沙沙,沙沙。那声音听着单调,却让人心里踏实。
……
周怀安前脚刚走,后脚新任的大理寺卿就到了。
新来的这位大人姓陈,单名一个默字。
看着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,身板笔直,那是从刑部历练出来的,脸上没多少笑模样,看着挺严肃。
他到任的第一天,没急着立规矩,先把大理寺上下的官员都叫到了正堂。
轮到苏棠的时候,他多看了两眼。
“沈棠。”
陈默的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股子金石之气。
“下官在。”
苏棠拱手行礼。
陈默从桌案后站起身,绕出来,走到苏棠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都知道你是镇北王妃。”
他开口就是一句大实话,看着苏棠的眼睛,“但我这儿,不看头衔,只看卷宗。你验尸验得好,本官就敬你三分;若是验得不好,你就是皇亲国戚,本官也得参你一本。”
苏棠看着这个新上司。
这人眼里没那些个弯弯绕绕,只有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头。
她忽然觉得,这比那些客套话听着顺耳多了。
“大人放心。”
苏棠直起腰,声音清亮,“在验尸房里,没有什么王妃,只有仵作。您只看成不成?”
陈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点了点头,嘴角居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。”
他一挥手,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沈棠,你跟我去一趟验尸房,听说你那本《验尸录》写得不错,本官要亲眼看看,是不是真像传闻里那么神。”
苏棠耸了耸肩:“得嘞,大人请。”
……
送走了周怀安,迎来了陈默。
苏棠坐在验尸房那张熟悉的旧桌案后,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个旧挂钟。
那是周怀安临走前留给她的,说是以前洋人进贡的玩意儿,坏了修修还能走。那钟摆一下一下地晃荡,秒针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五年,身边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小棠出师了,周怀安回家了,自己也从那个穿越来的懵懂少女,变成了如今这个手上全是老茧的“老仵作”。
苏棠伸手摸了摸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新卷宗,那是陈默刚送进来的,城南的一桩溺水案。
“开工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笔,在那卷宗封面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